■张正乾
野马滩藏在喀喇昆仑山腹地的峡谷之间,地势平缓开阔,海拔五千四百余米,四面环绕着连绵不绝的雪峰冰川。
群山合围,冷风便自冰峰雪岭间倾泻而下。它不似内地的风,裹着烟火暖意,轻柔绵长。野马滩的风,是雪峰卸下的寒气,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迅疾仓促,冷冽、粗粝,带着高原独有的凛冽罡气。
四十多年过去了,野马滩的风始终盘旋在我的记忆里,沉在我的耳根深处。
这里离天很近,白日里红日悬于澄澈天际,仿佛抬手可触。内地已是热浪蒸腾的三伏盛夏,野马滩依旧寒意侵骨。我们常年裹着厚重的棉袄、绒衣绒裤,驻守在这片高寒缺氧的荒原,修筑边防公路,预制水泥盖板、公路道沿石,一板一石,皆连着边关的安稳。高原日照强烈,水泥极易被烈日风干开裂。为让预制水泥构件坚实耐用,我们在工地作业时,每隔两小时,便要对这些构件细致洒水养护。
那日午后,刚过午饭时分,艳阳铺洒,天地一片清朗,丝毫不见风雪将至的征兆。我和战友提着水壶,从营地前往工地,给盖着草垫的水泥盖板洒水养护。营地帐篷距这片工地不过五百米,平日里缓步往返,没人会在意这段路程。谁也未曾料到,狂风冰雹竟会在顷刻间肆虐。
乌云从雪峰间翻涌聚拢,狂风穿滩而过,呜呜低吼。漫天冰雹被罡风裹挟,铺天盖地砸落。冰粒个头硕大,个个堪比鸡蛋,有的甚至大如小苹果,似带着千钧力道。不过片刻功夫,滩地便积起十多厘米厚的冰雹层,满目银白。这里本就高寒缺氧、气短力虚。平日里五百米归途,在狂风冰雹里寸步难行。缺氧让胸腔憋闷发紧,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双腿沉重如灌铅,根本迈不开脚步。我们顶着漫天冰暴,步步踉跄,走了近十分钟。
滩地平坦开阔,无处躲避。慌乱间,我扯过工地的木质挡板护在头顶。冰雹砸得木板咚咚巨响,震得耳膜阵阵嗡鸣、头颅发麻。飞溅的冰粒打在手上,硬生生将手指砸破。刺骨的寒意与尖锐的痛感瞬间浸透四肢。我弓着身子,竭力调匀呼吸,顶着寒风与漫天冰雹,一寸一寸挪向帐篷营地……正是这场风雪冰雹,给我留下了一辈子的印记。自那天起,耳根便落下顽固病根。无论四季更迭、寒暑交替,只要有风掠过耳畔,那股钻透皮肉、浸入骨缝的寒凉隐痛,便阵阵泛起、挥之不去。唯有紧紧捂住双耳,痛感才会慢慢平复。
关中平原的风温软拂面,从不会伤人。而野马滩的风,裹挟着雪域冰寒,粗粝刺骨。它吹过戈壁、雪岭,吹走了青葱年华,在我们身上刻下风霜雪痕,更沉淀出戍边军人心底的赤诚。
回望那段雪域戍边岁月,心底藏着道不尽的艰辛。历经缺氧、狂风、冰雹的百般磨砺,沉淀更多的是守疆护土的踏实安然。我们扎根生命禁区,修筑公路,以血肉之躯筑牢边关屏障。一场风雪落下的终身旧疾,于我而言,是相伴一生的刻骨烙印;于巍巍边关而言,不过是一代代官兵风雪戍疆的日常。
野马滩的风依旧凛冽,从皑皑雪峰间呼啸奔涌而下。它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边防军人守护山河的滚烫执念。我耳根深处经年不散的隐痛,是昆仑风雪赠予的特殊勋章,更是我此生最真切、最珍贵的边关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