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凤
月光是白的,麦茬也是白的。
那年春天的月亮,也是这样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我攥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凉。月光从窗棂格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她的蓝印花被面上,像结了一层薄霜。她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声音,只感到她手指在我掌心很轻地蜷了一下。夜里,她就走了。我总觉得,那晚的月亮,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带走了,冷冷的,再没还回来。
我带走了一把镰刀。木把子黑亮,中间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母亲手的形状。我把镰刀挂在县城住房阳台的墙角,它弯弯的,像一撇黑色的、瘦下去的月亮。楼下没有地,只有硬邦邦的水泥路。我从老家带来的麦种,用旧手帕包着,藏在抽屉最里头。有一天,我把它们撒进一个瓦盆。土是楼下花坛里挖的,硬得很,我拿小铲子捣了半天。
麦苗钻出来了,细伶伶的,在楼房的阴影里,朝着有光的地方偏着脑袋长。它们绿得有些怯,风一来,就簌簌地抖。夜里,我蹲在阳台看它们。月光照在瓦盆里,那一点点绿,便也浮着一层虚虚的白光。恍惚间,我好像又躺在老家的麦草堆上。刚割下的麦秸,被太阳晒得酥脆,有一股子干燥的、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母亲就躺在旁边,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星星很多,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响。她的声音和蒲扇的风一样,软软的,散在夜空里,讲我外公,讲她年轻时能一气割完一垄地。“这地啊,你喂它汗水,它就喂你肚子。”她说。“那时的我,觉得日子会像这麦地,割了一茬,总还会长出新的一茬。”
可麦地到底被推平了。再回去时,只看见一片齐整的树苗,呆呆地立着。风过来,树叶哗哗响,那声音是陌生的,飘的。我蹲在田埂原来的位置,伸手去抓土。土是松的、热的,从指缝里簌簌地流走。我攥紧拳头,那点温热贴着皮肉,很久不散。母亲的手凉下去之前,是不是也贪恋过这样一点热?
瓦盆里的麦子,终究没等来真正的夏天。秆子细细的,顶着一小撮瘪瘪的穗。我把穗子掐下来,放在手心搓。麦壳窸窸窣窣地落下,掌心里只剩十几粒瘦瘦的、带着绒毛的麦仁。我把它和进面里,蒸出的馒头有点黑,有点硬。我慢慢嚼着,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类似青草的味道。
今晚月亮又满了,光凉凉地铺了一阳台。那瓦盆空了,像一只睁着的、空洞的眼睛。镰刀在墙上,挂出一道安静的影。我蹲下来,阳台的瓷砖硌着膝盖。伸出手指,插进瓦盆的土里,土是松的、凉的。可指尖触到盆底的地方,那一点硬硬的、结块的所在,却隐隐地传来一丝微弱而固执的温热,像一句哽在喉咙里、许多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