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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延绥·营堡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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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诗简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振宇   风从府谷一路刮到定边。六百里明长城,就像黄土上一道老印子。三十六座营堡,守着陕北的岁月与烟火。守边的兵走远了,筑堡的人入土了。堡还蹲在原地,有的塌了,有的空了,还有寻常人家,挨着老墙过日子。——题记   黄甫川堡   风沙啃过门匾   字,只剩几枝枯杈   老戏台站着   玉米摊成旧戏袍   燕子衔着一折   没唱完的出塞   台下空着   簸箕晾着谷壳   风入冬   像旱烟袋磕着土墙   只等一句——   刀下留人   清水营   井水浑黄   照样能喝   一口入喉   舌苔染尽黄土色   堡里人不说苦   只说   谁一辈子   不带点尘色   木瓜园堡   无木瓜   只有一座干堡   教室成羊圈   黑板上还留着   值日生张招娣   羊舔淡字迹   望着空墙,等一个   名字,从土里   再长出来   孤山堡   山不高   孤零零蹲着   像老汉靠墙晒太阳   一条瘦狗   肋骨分明   眼神浑茫   把每个过路人   都当成   几百年前走丢的亲人   堡外小庙   菩萨是塑料的   香火袅袅   只笑,不语   狗守在庙门口   它等的人   早已埋进黄土   镇羌堡   名字霸气   其实不大   北墙塌出月牙豁口   放羊的说   不是雨冲   是风   一口一口   咬了三百年   豁口对着草原   夜里月亮   从缺口冒出来   像块磨亮的弯刀   搁在墙头   没人收   没人拿   永兴堡   天未亮   磨豆腐的人家已起身   石磨转得比鸡叫还早   浆水溅在明朝的老灶台   剃头匠半月来一趟   骑着电动车   有老汉悄无声息走了   身子硬了   裹一床旧被   炕席下   压着一本老皇历   人们愣了愣   依旧磨豆腐   依旧埋人   神木堡   三座城   一层比一层矮   山上,能看见秃尾河   河边望不见山头   麟州城在高处   杨家将曾驻守   云州城几番迁徙   终究留不住   只剩底下这座   一辈辈住到今天   岁月一层层剥落   像剥羊皮   慢,费力   指尖沾着烟火   剥到最后   只剩一点腥膻   飘在麟州城头   大柏油堡   老墙砖被拆走   垒了猪圈   圈门嵌着一块雕花旧砖   俯身细看   像刻着莲花   纹路已经模糊   明朝匠人刻莲时   想不到   几百年后   它垫在猪圈门下   猪在圈里吃食   什么也不懂   身下的老砖   曾是敬佛的清净纹样   柏林堡   姑娘远嫁   在堡门口站了很久   三年归乡只住三日   又匆匆离去   再未长留   走的那天清晨   她一枚顶针   塞进墙缝   不是等人   是怕这堵墙   忘了   她来过的温度   墙缝长出黄蒿   年年枯了又长   在原地   傻傻等候   高家堡   失语者卖麻花   不说话   两根手指比画   从不还价   麻花硬实   咬着硌牙   却不散   失语者只憨厚地笑   镇上那块“原西县车站”老牌   被夕阳照了年复一年   剧组来了又走   失语者不懂演戏   只觉得人来人往   和三百年前守堡的兵一样   他照旧和面揉面   软手揉着硬面   揉了一辈子   日子   也就这么硬邦邦过下来   建安堡   这儿拍过《东邪西毒》   外人看江湖   堡里人过光景   王家母羊没奶   老太太把小羊揣怀里暖一夜   次日便能站稳走路   没人记得明星   只记得万历年间的守堡兵   一块腰牌埋在墙根   被羊蹄刨出   只三个字   建安堡   双山堡   两山夹一堡   堡荒了   山还在   成了青山   常乐堡   天旱   庄稼受熬煎   老汉从不爱笑   他说:苦就是苦   不必硬往甜里圆   不笑不哭   天天靠墙根坐着   安安静静   就是好好活着   保宁堡   庙里关公像   红脸熬成了土灰   供桌上扔着一部手机   忽然响铃   四下空空   没人接听   夜里两股老风相撞   轻轻一响   人间的铃声   听不懂旷野的风声   归德堡   这里种西瓜   个头不大   却格外甜   种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咬一口瓜   甜得踏实入心   苦地方   偏能长出甜东西   这话   多少年没变   鱼河堡   无定河缓缓流过   墙上长着老柏树   岁数比堡还大   树根把墙撑出细缝   缝不大   墙就一直没倒   树下坐着老太太   说小时候树就这么粗   人老了   树一点没变   十七岁嫁过来   一晃几十年   缝没变宽   人一年年变矮   就看着河水   看着日子   慢慢流   镇川堡   卖碗坨的守着小摊   问他堡里最拿得出手的是什么   只一句:碗坨   就这一样?   一样就够过日子   贪多没用   吃完扫码   下次再来   谁都知道   很多下次都是随口一说   他不较真   第二天照样   蒸碗坨、熬肝子   守着小摊   响水堡   听见河水响   就到了响水堡   做豆腐的老师傅   一做三十年   旁人问豆腐为何香   他只说:沾着水声   水声和豆腐   说不清道理   只静静听   河水淌,豆腐滚   响的不是水   不是豆腐   是慢慢熬成的   一锅清白   波罗堡   老古钟撂在堡门   当桌子使   四个老汉蹲在钟面打牌   问老钟以前做什么   头都不抬:   敲着报信   现在压牌稳当   牌局慢慢打   河水悠悠淌   分不清是水声还是钟声   牌输了能重开   岁月一走   就再也回不来   ……   定边营堡   三十六堡   到此为止   再往西   就是宁夏   风,不再回头   后记 我放下笔,窗外的风忽然轻响一声。那风声像隔了三百年的呼唤,有人听见了,却始终沉默。恍惚间,竟忘了自己还守着这片黄土、这份烟火。人还在,风还吹,念想也还在。   这就是延绥,这就是三十六营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