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扬花,豌豆开花。 图虫供图
■孙文胜
故乡的豌豆,很少独占一方天地。它们总是谦逊地,与麦子依偎在一起。
麦苗是田畴的主角,一行行,一列列,是规整的墨绿。而豌豆的藤蔓,便柔顺地缠绕在麦秆上,像是给严肃的卫兵身边,添了一位俏皮的、穿着罗裙的伴当。于是,一块田便活了,有了刚与柔的韵律,有了庄重与灵动的唱和。
花开的时候,这景象便到了极致。你远远地望着那片田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麦子扬花后,那一片朦胧的、笼罩着淡青色烟雾的绿。而在这片沉静的底色上,这里一点,那里一簇,便跳脱出豌豆花的娇艳来。那实在是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娇。白的,是那种最纯净的瓷白,瓣儿薄得透光,像小女孩的指甲;紫的,又不是深紫,是那种晕开的、水水的淡紫,仿佛是谁不小心,将一滴紫墨滴入了清水碗中,那颜色便丝丝缕缕地化开了,成了一个个温柔的、不成形的梦。我们孩子家,是不大耐烦看叶赏花的。我们心心念念的,是叶子底下,悄悄鼓起来的豆荚。
最初的豆荚,是扁平的,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沁出水来。它们像一弯弯瘦瘦的、碧绿的新月,紧紧地依偎着藤蔓与麦秆。再过些日子,那新月便丰腴起来,鼓胀胀的,撑得那层薄薄的皮儿透亮,能隐隐看见里面一排排睡着的、小小的豆子,安安稳稳的,像躺在绿丝绒的摇篮里。这时候,便是我们下手的时候了。
我们猫着腰,像灵活的田鼠钻进那麦浪与豆蔓交织成的迷宫里。麦穗搔着我们的脸,痒痒的;豆藤的须子勾住我们的衣裳,像在挽留。我们的小手在绿色的屏障里摸索,凭一种天生的直觉,去判断哪一个豆荚最饱满。选中了,用指甲在蒂上轻轻一掐,“嗒”的一声轻响,一枚沉甸甸的豆荚便落入了掌心。也等不及拿水洗,只在衣角上胡乱擦一擦,便急急地塞进嘴里。
牙齿一合,咔嚓一声,那清甜的汁液便在口中迸溅开来。那甜,不是糖的甜,是带着青草气的甜。细品,还夹带着微微的涩,但正是这涩,反把那甜衬得愈发真切了。我们常吃得满嘴碧绿的汁水,口袋也塞得鼓鼓囊囊的,心里便被一种简单的、丰足的快乐填得满满的。
童年的乡下,这样奢侈的零嘴儿并不常有。田里大片的豌豆,是有着更正经的营生的。农人眼里的它们,首先是高脚牲口的精料。骡马们辛苦了拉车、犁地,出的是死力气,这一把把浑圆瓷实的豌豆拌进草料里,就能给它们贴补膘力,让皮毛显出油亮的光泽。在我们孩子嘴里“咔嚓”作响的,是牲口们一冬一春的力气。因此,我们那些偷嘴的勾当,在大人眼里是带着些许罪过的,只能偶尔为之,若糟蹋得多了,必要换来一声声严厉的呵斥。
母亲是最懂得以俭持家,在匮乏中经营出滋味的巧妇。待到豌豆长老了,晒干了,收回家中,它们的妙用才真正显露。夏日里,最盼着的,便是母亲打的那一碗凉粉。干豌豆磨成的淀粉,用水细细地调开,倒进滚开的锅里,用一根擀面杖不停地、飞快地搅动。那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火候与力道差不得分毫。眼见着锅里的浆汁从浑浊变为清亮,又从清亮转为一种半透明的、温润的浅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气泡,便可以舀出来,盛在瓦盆里晾着。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凝成了一整块颤巍巍、滑溜溜、光润润的凉粉。用刀划成小块,浇上蒜泥、醋、酱油,和一点油泼辣子,吸溜一口,那滑嫩与酸爽立刻驱散了暑气。
母亲还有一样拿手的,便是玉米糁煮粥。北方夏天的傍晚,暑热退去,一家人坐在院里,最宜喝这碗清淡妥帖的粥。大颗粒的玉米糁子,耐熬,煮出来的粥有嚼头,满口是阳光的香气。而母亲总不忘熬粥时,撒上一小把豌豆粒。黄澄澄的粥里,便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碧绿。那豌豆在粥汤里煮得开了花,给原本略显粗粝的玉米糁子,平添了一份温柔的底蕴。
如今住在城里,菜市场里也有一年四季的豌豆荚,装在白净的塑料盒里,标着价钱。它们个个一般大小,颜色是均一的油绿,看着漂亮。我也能买到现成的豌豆粉,按着说明便能做成凉粉,味道似乎也不差。但我总觉得,那份“清甜”里,少了风和露水的味道,少了麦田的庇护与那份搜寻的野趣;那份“滑嫩”里,少了母亲搅动铁锅时那专注的神情与手臂的酸麻;那份“朴拙”里,更少了与高脚牲口争一口食的那点小心翼翼地珍惜。
于是,我明白我怀念的,不单是豌豆的滋味,更是那一片蓬蓬勃勃的、与麦子相依相生的绿意。那豆荚里包裹的,不只是一排排嫩绿的豆子,更是一段光阴,一段揉杂了零嘴的甜、牲口的力、母亲的巧与土地的恩情,和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