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开满整个夏季。
■文/图 东 篱
夏木阴阴正可人。处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青碧与苍翠,其间虽点缀着蜀葵的绯红,凌霄的橙黄,广玉兰与栀子花的冰清雪白,高枝上还炫耀着累累的枇杷果,诱惑得大山雀婉转啼唱,终究是“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空向林间飞”,翅膀一扇,隐入碧海似的深林了无踪影。
稍稍留心会发现,给这清和未暑季候增添一份生命之色的,还有树上的青白花朵,如枣花,如枫杨花,如构树和乌桕的穗状花束。
初夏的枣花,淡青色,小而碎,密如繁星般缀于卵形细叶间,凑近了闻,有股子淡淡的香味。日高天长的夏日里,我踽踽独行在山村陋巷,“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苏东坡的一阙《浣溪沙》,一句白描就是一帧古画,清新质朴,意趣盎然,尤其是青白小枣花轻轻地落在头巾上,肩膀上,衣襟上,扑簌簌落了一地,落了一寸,人立花香中,心间满是禅意,不觉就痴了。
待到端午前后,村头巷尾的桑树上就会缀满一簇簇指肚大的桑葚——桑树开花颇类杨树的穗状花,初为浅绿,渐呈青白,个头亦差不离,后来就转成淡红,粉红,深红,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成了孩子们眼中的美味野果。“五月东风放纸鸢,儿童牛背寻桑葚”,甘美多汁的果实真是解馋!
构树也叫楮树、砂纸树,是那种叶子有缺口、树皮与树叶都能流出乳汁的野生乔木,穗状花与桑树或杨柳开出来的相似,更细密紧实,绿意更深,像小猪尾巴一般。青嫩的构树花是可以食用的,净水一冲,拌上面粉,拌成一条条半青半白的“小虫子”,上笼屉蒸。热气腾腾地刚出笼,佐以蒜泥与陈醋、辣椒油拌好的蘸料,入口极清,极嫩,极香甜。我在蚌埠当兵时,见小菜场有卖的,一堆又一堆,活像一条条小青虫,当地老乡常食这道蒸菜。到了秋后,构树上会结出软红可爱的构树果,也叫“假杨梅”,据说清甜可食,我们并未尝过,便成了鸟类的美食。
枫杨总是高大疏朗,一树茂叶碧绿养眼。花开时节,枝头会垂下一串串小元宝似的青色叠层翅果。颇像人家门前挂着的珠帘,又像窗前那串风铃,微风过处,似能听到叮叮当当的脆响。细看,每一只小翅果都像蝴蝶羽翼在极力伸展,似乎一不留神就会飞走,极是有趣。你若是馋嘴的姑娘,那些小翅果又像等待下锅的小饺子了,不知是菠菜汁还是艾草汁染出来的,想必下锅一煮,每只都是宋词小令一般滋味清口,活色生香。那么枫杨的花在哪里?呵,看到了,像是车前草花穗一般的小长条啊,原来它是柔荑花序。不过,这时的枫杨树,在我眼里,叮叮当当的,每一串就是一行诗句,尤其小雨过后,点缀着点点清露欲坠未坠,那许多青色的诗句微微晃动着,闪烁着夕阳的余晖,更让枫杨成了我眼里夏日最美之树。
时常引起我兴致的,还有乌桕树,满树的心形叶片翠得能滴出水来。繁枝茂叶的河流中,游动着一条条小指粗的“青蛇”,不过那些小“青蛇”也不老实,时常弯成个弧形,有的会往上游,有的斜着游,有的似在拐弯,有的垂挂着却又努力折向一边。虽是个青色身子,却又带点鹅黄,总之是一条条调皮可爱的小“青蛇”了——又是穗状的柔荑花序!乌桕花期很长,从四月可持续至八月,能开满整个夏天。
不知从哪天起,花谢了,枝头就有了球形小蒴果。青霜过后,一片片乌桕叶红,似胭脂染成,霞绮一般,绚烂至极,浓艳胜过二月花。几场霜后,红叶纷然退去,蒴果裂为三瓣,外被白蜡。一树乌桕籽如满天繁星,远远一瞧,便想到一句诗,“前村乌桕熟,疑是早梅花”,将落尽叶子的乌桕籽视为一树繁花,也未为不可,别是一种格调。
村陌田野间,谷类作物开花全是青白色,像水稻、小麦、玉米、高粱包括黍与粟,它们从鞘叶中间抽穗时,秀出来就是果实的模样,当然是瘪瘪的小青果,点缀着丝丝缕缕比芝麻粒还要细微的碎屑,极嫩,极薄,极韧,那就是稻花、麦花、高粱花、玉米花或者黍子花、粟子花,一律是深深浅浅的青白色,凑上前也能嗅到淡淡的清香,虽说其貌不扬,低调质朴,却是滋养人类喂饱全世界的生命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