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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百井觅踪寻旧痕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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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李世民画像 百井村旧景 上世纪80年代的叱干镇 郑国渠 昭陵大门 顶天寺 碾子沟 昭陵   □董信义   年少时就知道礼泉北地有个百井村,但一直不知确切位置,也不知道这个村子为啥叫百井村。后来听人说与大唐有关,且百井就在唐昭陵北麓的叱干所在地。昭陵,就是礼泉人说的以山为陵的“桃花陵”,而此山就是闻名遐迩的九嵕山。   一   山之所以有名,概因山里安葬着大唐贞观之治的开明皇帝李世民和他的长孙皇后。民间的说法是,山里有七十股泉水,棺椁是悬空安置,墓道在半山脊梁。也有人说,墓道在腹地庄河碾子沟东西,这个无考,姑且搁置。   但山是真实的存在,山势有着特别风韵。九道龙脊推举出九嵕山,翠巍壮观,孤拔俊俏。从正南看孤峰拔云,苍鹰飞旋,一座威仪之山。从东向西看,视野所及是三峰各异,中高两低,形若文人书案上的笔架,泾阳、三原以东所能看到此山的都叫“笔架山”。   这也与书香泾阳、三原多文人骚客有关。如吴宓、于右任等大贤之士皆处于此地,心象与意象便成就了笔架之意。而从西向东看,似卧佛南北仰面,看天地玄黄,人可从善。佛枕北地,脚蹬南国,一副天地在心、万象归宗的气势蒸腾而出。   站在陵北数十里的苹果园高地,仔细一看,伏虎蓄势,仪态逼人。虎头向东,听泾水远去,目光所及,郑国渠悠悠飒飒,庄稼丰茂,虎眉有喜气滋生。这就是我看到的唐昭陵——闻名遐迩的九嵕山。   去百井村,必经九嵕山。我在山南平原村舍居住,约好友一同采风,探寻民间文化,了解百井之意。中午出门,高阳悬空,灼照山川,我们心已飞驰,就无所畏无所忧,一路山中旋转,盘旋而上,直到昭陵东门,看游人熙熙攘攘,也无意关注,直奔百井村。看导航不到二十分钟就可到百井村,心中才豁然敞亮,少年时期的迷蒙似乎开始清晰起来。眼前是平坦的大道,路两边是挺拔的白杨树和柳树,一段白杨,一段曲柳,夹道随风而舞,蓝天上白云飘逸,一幅壮美的渭北风情图。让好友大呼小叫,壮观,美哉!   中午时分到了百井村,我仔细看了一下,村子位于九嵕山西北七八里地,山归昭陵镇,百井归属叱干镇。实际上,百井距离叱干将近十公里,但山地归属,有风物之说。这个也与百井村以北朝阳山后,雄踞狮子沟岸千年不倒的顶天寺有关。而佛寺大唐最盛,百井临近昭陵,也在情理之中。   百井村不大,一色的红墙民舍,村委会也不是很气派,既没有大戏台,也没有村民服务中心,和我见到的其他村委会有些区别。倒是院子很大,只有两层平房临街向东而立。在中间一办公室看到一个低头看电脑的中年男人,一打问,才知是村党支部书记。我们说明来意,他站起打招呼后坐到沙发上,和我们谈起了百井村。   村支书说起百井的来由,很是简单。他说,唐时为了解决兴修陵园民工、驻军用水之需要,动员民工在陵东北安营扎寨,打井寻水。打一眼无水,再打,也无水,直到打到快百眼井的时候,甘水突奔,水花四溢,众人欢呼,百井成名。也许那个时候,这个地方就叫百井村了。   也有民间传说,风水先生在朝阳山游览时,忽然心头一颤,举目南望,百井所在方位有龙脉熙动,似乎此地要出翻江倒海之人,会危及大唐社稷。他很快谏议唐王,唐王听后一惊,问有何法可破解。风水先生闭目盘腿,念念有词,断龙脉,深井可破。于是,就有打百井断龙脉的传说。至于其中的风水先生,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李淳风还是袁天罡,谁也不知,已无法考证。   但从资料来看,说百井得名与李世民有直接关系。昔年,百井一带的山地柏树连绵,李世民为避暑,修有“柏城”,就在九嵕山西北方位。而李世民避暑时,最喜欢带韦贵妃同往。天子驻地,用水艰难,一口御井难以满足随从驻军所需,就不得不打井寻水,直到打了快一百眼井的时候,才有可用之水溢出。百井之名,由此而得。也有古驿站和商贩之说,那是边角料,不可信也。哪个说法准确,也无考。   村支书说到这些,又不忘介绍百井。他说,百井村有七个自然村,涉及面积占全镇四分之一,最北到了狮子沟边,村子最高的地方就是顶天寺,可惜,顶天寺已经不复存在了。能说清村子一些事情的,可能只有村中一位90多岁的老人了。带着遗憾,村支书看了一眼窗外,笑了笑。我很想知道百井之井是否尚在。问到村支书,他说,基本已经填埋了,现存的有两三眼,只能看到井边的切石和轮廓了。带着好奇,我们想去看看,村支书说,就在村东路边的果园里,你们先去老人那儿问问,他是村子一本经,问了再看,才有意思。   临行前,村支书又说1998年抗洪救灾时,村里出了个烈士马斐。后来,上面给村子打了一眼深机井,命名马斐井,村子现在用水,都出自此井。我心里一热,百井和马斐井,莫不是前世与现世之约,给这方子民以福音。告别时,我忽然有一种敬重肃穆之感。一方热土养一方人,马斐的出现,绝非偶然,那是百井人的骄傲,更是百井深水蕴发的光泽。   二   在村子88号,我们找到了德高望重的96岁老教师董良瑞。老人背微躬,人瘦但精神矍铄。和老人交谈,更叫人心怀敬畏。老人说话逻辑严谨,思路清晰,言必说自己看到或经过的事情,听说的,一概而过。他把百井来由和顶天寺讲得透透的,使人有点回到大唐之感。说百井,自然说到大唐和修建昭陵,但说法和书记大相径庭。其中提到的归东寺和饮马池似乎与百井也有缘由。说到顶天寺,更是眼含莫名的热泪,叫人揪心。   老人说,唐王有眼御井被百井围着。御井周边有座寺院,名叫归东寺。我问老人,是“国东寺”还是“归东寺”?老人说当年没有看到文字,不是很明白。只说御井边有一八角石碑,碑上有文字,他年少,不识字,后因遭人破坏,碑被损三截,被人当成碾麦场的东西了。现在也不知流落何处了,文字后人自然难晓。查县志,无记录。在我看来,应该叫归东寺,这是李世民为了安抚随他西征归来的亡魂家人所建的一座祈福还愿寺。说归东寺,不为过。寺外有眼御井,也有程咬金的守卫军,寺前有一阔达的老池,池底由青石铺成,四周有杨柳垂岸。再向外看,就能看到散落四周的百井了。现在,寺院荒废无存,老池苦干填埋,四周已经住上村民,民舍炊烟,历史远去。唯有百井,或缄默地下,或荒芜田野,叫人心怀念想。   老人在叙说的时候,我的心思忽然有点乱:谁破坏了无垠的时空,又是谁叫历史悲哀?那丢失的八角碑,可是碑石里的奇迹呀。荒废的百井,现在能触摸到的又有什么?   在我疑惑时,老人说到了顶天寺。提起顶天寺,老人有点落泪,惜惜神情,莫名情绪,困扰着我们在座的所有人。老人说,可惜了,没有了。一座令礼泉人骄傲的山,再也没有了。当年,顶天寺有五道禅房,光山顶就有十三间庙宇楼。每一道都有四五十间庙宇供奉着各路神灵,百井人逛六月六庙会时,看到四方香客跪拜山前,很是高兴。带着百井的水、花子馍、麻花、油糕等食品,供奉或相送,或义卖,给香客以回家之感。这也是百井人的讲究,可惜,山不在了,寺也没了。那个顶天寺,可是把天磨得咯吱吱啊。   百井和顶天寺,本是南北对望的。寺院钟声渺渺,百井烟火营营。寺里义工和门客大都出自百井,百井祈福求道,也都奔向顶天寺。老人说,百井刚解放,归赵镇署区11乡管理,上世纪50年代,村里想建一所学校,没有木头,就想到了顶天寺。很快,就把顶天寺变成了孤寂荒漠的一座幽灵之山,没有僧徒,没有香客,夜半乌鸦狂叫,黎明飞鸟展翅。后来,四周邻村知道后,纷纷上山拆庙,没有半个月,一座香火缭绕的圣山,成了狼藉夜莺之地。老人说到这儿,似乎也有愧疚之感,说:“当年,我也是参与者,有罪啊!”   说到这段历史,老人莫名落泪,莫名激动。似乎和我的心境相同,只是觉得生态被人为破坏,实在是一件令人懊悔的憾事。   三   离开董良瑞老人后,我们没有忘记看看现存的百井之井。在一村民的带领下,在路边一片果园里,我们看到了极为罕见的百井之井。井已经荒废,但轮廓尚在,井直径有十余米。据说,百井之井,深达三百多米。如此大井,当年是如何掘打的,至今还是个谜。   我在现场看到的是,井的四周土层塌陷,土层下清晰可见,四周砌的青石井壁虽残损断裂,但依稀可见。井下已被垃圾乱土掩埋,距离地面不到两米。莫名的,竟心生出一阵难言的疼。   离开百井村时,夕阳正斜斜地铺在九嵕山的龙脊上,把漫山的果树染成了温柔的金黄色。车窗外的白杨树向后退去,那些关于百井的传说、八角碑的遗憾、顶天寺的钟声,都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那些被填埋的古井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像大地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千年的变迁。从大唐工匠的凿石声,到程咬金卫队的马蹄声,百井的水从来没有断流过。它流过归东寺的青石板,流过六月六庙会的花子馍,最终流进了马斐井的管道,流进了家家户户的水缸。   董良瑞老人的泪光还在眼前晃动,他的愧疚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有些东西消失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了下来。九嵕山依旧巍峨,百井的名字依旧响亮,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故事,就像那口深井,永远藏着说不尽的沧桑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