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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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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赭印:我是一块孤品“废铁” 印证了汗血宝马的丝路传奇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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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西北大学博物馆藏汗赭印  记者 王健 摄 扫码了解详细内容   □策划/章学锋 撰文/李梅 职茵 姚玉甲   我是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陋。经历过凄凉的战乱,被淹没在水渠深处,后来在库房里沉睡。如今,已在被射灯环绕的玻璃展柜里躺了许多年。   说“躺”其实并不准确,我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凝固——凝固在绒布之上,如同一块从岁月长河深处被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柔和的光线落在我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把那些沟壑般的锈迹照得明暗分明。偶尔有人俯下身来,隔着这层透明的距离端详我。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困惑,有惊叹,也有茫然——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件文物。   我叫汗赭。一方烙马印。   我的身体是铁铸的,长不过一掌,宽约两寸,厚实而沉稳。长方形的印面上,“汗”“赭”二字以阳文篆刻,宋体字笔画古朴流畅、疏密有致。汗者,出血也;赭者,赤红也。两个字拼在一起,便有了属于汗血宝马的颜色,属于奔跑、属于风沙、属于遥远丝路风景的颜色。在我的旁边,另有一块残铁,不到拳头大小,扭曲的轮廓像一段被烈火焚烧后又冷却的记忆。那是我的手柄,或者说,是我残缺的手臂。   专家们推测,原本应当有一根六七十厘米的铁棍连接我和手柄,好让执印者握住我,将我烧得滚烫,再狠狠按在马匹的臀部。那根铁棍早已腐烂在泥土里,化为细微的铁离子溶解于地下水。而我与我的手柄,也从此分离,再无法合拢。   可我记得那根铁棍。   我诞生于一座官府的铸造厂。那是一个遥远的朝代,人们称它为宋。火焰从炉膛里蹿出来,把铁块烧得通红。我的身体被反复锻打、塑形。我的印面上被郑重其事地铸刻上两个字——“汗”和“赭”,如此方正规矩的汉字,是一个富庶繁华朝代的象征,仿佛当年的人们并不是在铸造一件工具,而是在镌刻某种信仰。我知道,这信仰的名字叫作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是天下名马中最特殊的一种。它是脚力、是战略物资,更是尊贵与荣耀的象征。尤其是来自大宛国的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奔跑起来如风如电,透明的皮肤因奔驰变得殷红如血。汉朝使者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了汗血宝马的故事,自此之后,汗血宝马成为中原王朝梦寐以求的珍宝。汉武帝派使节携黄金千斤、金马一匹去换汗血马,遭拒之后不惜发兵远征。经此一役,大宛国的宝马开始沿着丝绸之路,一步步走进长安的宫廷马厩。   而我,就是为这些马而生的。   我的使命很单一,却也足够残酷:被烧红,再烙印。当马厩里的官兵第一次将我淬火冷却,把我的手柄嵌入铁棍的那一刻,我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一次次被投入烈火,一次次被灼热的火焰舔舐全身,直到铁质变得赤红透亮,然后被一双粗粝的手握住,奋力压向一匹马的后臀。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烈马嘶鸣,四蹄刨地,青烟腾起之处,我的两个字便永远烙在了它的皮肤上。“汗赭”——这匹马属于大宋的军马场,它流着汗血宝马的血脉,它将被训练成战马,奔赴边疆。   烈火灼烧的时刻,也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所在的军马场,位于如今宝鸡扶风岐山一带。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从汉代起就是养马的宝地。军马场的马倌们每天赶着马群去河边饮水、去草场放牧。那些马高大、俊美,脖颈如弓,脊背似弦,奔跑起来蹄声如雷。   我在它们身上留下印记,一枚又一枚,每一枚都清晰完整。我是它们身份的证明,是朝廷的烙印,是这片土地上关于汗血宝马的血统最官方的凭据,是丝绸之路物产交融的佐证。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军马场里待了多少年。铁棍被握得发亮,“汗赭”二字却清晰可辨,崭新如初。直到有一天,人们仓皇逃散,军马不知所终,我被丢弃在尘土里,雨水灌进来,泥土层层覆盖,黑暗吞没了一切。   我在土里漫长的沉睡,一睡便是九百年。   地表之上,朝代更迭,国土失而复得,锦绣山河无恙,人世间的沧桑变幻一幕接着一幕。我被湿润的土地紧紧包裹,铁锈一层又一层地爬满我的身体。我的棱角被腐蚀,我的重量在流失,我变得黢黑、斑驳、丑陋,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铁。与我相伴的,只有寂静,永恒的寂静。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人们在我沉睡的水渠上修筑水库工地。那两块“破铁”被带到了地面上,又被辗转了几手。我听到有人说:“这东西不值钱,废铁都算不上。”   但命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发巨变。   有一个人出现了。他叫贾麦明,是远近闻名的文物专家,也是西北大学博物馆负责文物征集的人。他听说了水库工地出土瓷器等文物的事,赶来看个究竟。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有嫌弃我的丑陋,没有嫌我锈迹斑斑,反而小心翼翼地将我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眼神仔仔细细地扫视过我全身上下。然后他作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花两百元“巨款”,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把两块锈烂了的“废铁”买下带回博物馆。   两百元,在20世纪九十年代初的陕西,可谓价格不菲。可贾麦明没有犹豫。多年后有记者问起这件事,他笑着说:“有些东西,第一眼你就能感觉到它有魂,它是承载了太多年代重量的老物件。”我被带回到了大学,时常被贾麦明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端详。他用放大镜看我的印面,用卡尺测量我的尺寸,在纸上拓下“汗”“赭”二字的轮廓。看着他伏案工作的背影,我心里知道,这个人会替我说话。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天,整个文博系统都震动了。这方铁印,竟然是全国仅存的汗血宝马烙马印,经陕西省文物鉴定组认定为珍贵文物。印面阳文篆刻“汗赭”二字,长11.4厘米,宽6.7厘米,高3.2厘米,铁质,手柄残存6厘米,时代为宋代。与汉代的铜质烙马印相比,我的印面更大,阳文的设计既减少了烙印面积以减轻马匹的痛苦,又让字迹在皮毛上更加清晰可辨。宝鸡扶风岐山自古为官府军马基地,我的出土,证明了宋代政府仍在蓄养汗血宝马,丝绸之路上的良马交流从未断绝。   就这样,我从一块工地上的“破铁”,变成了一方国宝孤品。   如今,我安静地躺在西北大学博物馆的展柜里。灯光每日照拂,参观者来来往往。孩子们踮起脚尖,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铁疙瘩;老教授们背着手,在我面前驻足良久,若有所思;也有外国游客举着相机,对着我按下快门。他们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我的身上,而我透过锈迹看着他们。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依然很不起眼。没有金银的璀璨,没有玉石的温润,甚至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可是那些斑驳的锈迹,是我用九百多年时光为自己换来的皮肤。每一道沟壑都是一段记忆,每一粒铁锈都是一次呼吸。我的印象依然清晰,“汗”与“赭”两个典型的宋体字固执地占据着各自的领地,像两个不肯离去的哨兵。   有时我会想起那些被我烙印过的汗血宝马。它们早已化为尘土,骨骼也朽烂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可它们奔跑过的风声,它们脖颈上滚落的汗珠,它们抵达长安时那一双双疲惫而又明亮的眼睛——这些画面如电影般在我眼前闪回。它们沿着丝绸之路奔赴三秦大地,而我,是它们身上最后的印记,是它们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的证据。   两千多年前,张骞的使团从长安出发,走了十三年,带回葡萄、苜蓿,还有关于汗血宝马的传说。九百多年前,我在这片土地上被铸造,被使用、被遗弃、被掩埋。而今,西安到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的距离,在地图上不过短短几厘米,那是汗血宝马遥远的故乡。汉武帝那段重金求马的故事,和汗血宝马罕见的矫健壮硕身姿,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汗血宝马的后裔们,如今依然潇洒俊逸、长身玉立,是这地球上最珍贵、最稀缺的马种。   我是汗赭印。一方残缺的、锈蚀的、沉默的铁块。   在我的身上,凝结着一条路的记忆,一个王朝的执念,一种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把珍稀物种带回家的倔强。你若来看我,请走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文物档案   北宋“汗赭”烙马印,铁质,印面长11.4厘米、宽6.7厘米、高3.2厘米,残存手柄长6厘米,原连接铁棍(长约60至70厘米)已锈蚀无存。长方形印面阳文篆刻“汗”“赭”二字,字体古朴流畅。现藏于西北大学博物馆,经鉴定为全国仅存的汗血宝马烙马印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