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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林有朴樕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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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吴军   就是因为喜欢,我才痴痴地寻了来。   朴樕,你说它究竟是带着蓬勃的野气,还是含着一种朴素的、不肯张扬的小家子气呢?《诗经》里的它,就那么淡淡地立着:“林有朴樕,野有死鹿。”在那样久远、质朴而率真的年代,青年男女在郊野里相遇,不必说许多浮华的话,只需指着林间的小灌木,便将一份蠢蠢欲动的春心,挑逗得明明白白。这便是朴樕最早的注解了,它不是高耸入云的乔木,也不是挺拔秀丽的修竹,只是些矮矮的、密密匝匝生长着的小树,甘愿在那首活脱生动的爱情诗中做一个沉默的背景。   我眼前的这一片,想来就是朴樕了。它们并不高大,枝干细细的,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意。叶子蓬蓬松松地长着,每一片都小巧得很,边缘带着浅浅的齿,像是顽童用指甲掐出的痕迹。风来的时候,它们并不像梧桐那般大声喧哗,只是窸窸窣窣地,挨挨挤挤地摇着,像一群羞涩的少女在交头接耳,说着不愿给人听去的悄悄话。   我索性坐了下来,坐在这一片矮矮的朴樕林边。午后的光是慵懒的,从那些算不上茂密的叶子间筛下来,落成一地碎碎的、晃动的光亮。这光亮并不耀眼,温柔得像母亲手里的筛子,将最细腻、最柔和的光粉,均匀地洒在泥土上,洒在我的衣襟上。   有人说,朴樕不过是些无用的小木,浅陋得很。杜牧在奏章里自谦,便说自己不过是“朴樕散材”,空过流年;我却偏偏喜欢这份“散材”的闲散与自在。那些高大的乔木,自然是要被派上大用场的,做成栋梁也好,雕成器物也罢,总归是活在别人的期许里。而朴樕呢,它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与风声和鸣,与光影嬉戏,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忽然想起沈三白写的《浮生六记》,想起他与芸娘在沧浪亭畔度过的那些清贫而丰腴的日子。他们爱那些自然的花木,爱那“檐前老树一株,浓阴覆窗”的恬淡。朴樕若是生在那样的小院里,也是讨人喜欢的吧。古人说它可作烛用,在暗夜里燃起,那火光定是带着草木的清芬,映照着古人的书卷,也映照着今人的梦。这便是朴樕的好了,它并非全然无用,在最朴素的生活里,它曾为夜读的人提供过一丝光明,为寂寥的夜添过一抹温暖的摇曳。   这实在是一件丰盈而让人感到厚实的事情。我坐在这片朴樕林边,并不觉得孤单。它们仿佛一群不会说话的老友,用它们独有的存在,陪伴着我。想起《聊斋志异》里那些山野间的花妖树魅,它们往往不选那些珍贵名木栖身,反倒是寻常的草木更容易沾染了灵气,修炼成精。若是如此,眼前的这些朴樕,会不会也在夜深人静时,化身为一个个顽皮童子,在月光下嬉戏打闹呢?这念头一起,便觉得眼前的景物又多了几分生动、几分神秘。   日影渐渐西斜,夕阳照在那些朴樕的叶子上,泛出温润、油亮的光泽。颜色并不单一,深深浅浅的绿,有的带着嫩黄,有的染着青黛,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谁用尽了心思,将这一块锦缎织得这般密实而精致。   这便是朴樕了。它不像鲜花那般热烈,也不像大树那般沉稳,它有的是生生不息、蓬勃的野趣。它向我诉说的,不是如何出类拔萃,而是如何在平凡里寻得自在,如何在静默中活出丰盛。   起风了,那些朴樕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我站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心里却是满满的。这矮矮的、不起眼的小木,竟给了我这样一个厚实的下午。原来,动人的风景,往往就藏在最朴素的朴樕林里。   不用去想归路,只要向着有光的地方走,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