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景峰
父亲的秦腔
父亲生前没拍过照片
我二十岁他离开人世
五十年过来
他已走得太远
我醒里梦里
都想不清他的形象
脑里浮现的
总是他在唱的秦腔
父亲是个沉默
只闷着头干活的人
他爱戏
如同爱形影不离的烟锅
干活时别在肩头
没活干时就手持火镰
在一次次与燧石撞击中
点火抽烟
父亲的戏在自乐班里
自乐班在十村八寨的夜里
放下锄头踩星光赶场
鸡叫三遍打瞌睡回家
母亲再抱怨
他都是不言不语
照旧白天不停干活
夜里跑路唱戏
父亲不善人前张扬
麦场和地畔
众人起哄唱一板
他从不开口
只在一个人独行
或者只有我和他
走在田间路上时
才忘情地低吼轻唱
由此我自小就知道了
下河东的三十六哭和
斩李广的七十二个
再不能
我想不清父亲的颜面
可他唱秦腔的声音
想他时
就在我心头回荡
母亲的鞋垫
母亲是一九二四年生人
离世已三十年
而她亲手纳的鞋垫
我至今还在穿
剩余的几双
倍加仔细珍藏
每当拿出来看时
袼褙颜色驳杂的毛边
对不准行子的针脚
立时就幻化出
母亲架着老花镜
细细密密
纳鞋垫的景象
那银鬓蹭针的一扬手
就有暖暖的微风
拂过我脸庞
全家福
办完父亲的后事
在五里外小镇的照相馆
全家人围在母亲身旁
照了这个家族有史以来
第一张全家福
几十年世上行走
都不忘带它在身边
只是每次拿出来看时
心里都会泛起
无名的酸楚
为父亲早逝的缺憾
为母亲脸上的愁云
为家人衣食不丰所致的
神情凝滞和穿着简陋
有朋友帮修调旧照
AI出手
发黄的黑白背景
色彩鲜艳了
脸上凝滞的神情
喜庆体面了
身上简陋的衣衫
干净整齐了
这正是我所想要
把新旧全家福
并框摆放
不禁又喜上生忧
再过五十年
遥远的后来人
谁能辨得清
时间的寅卯子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