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子
离开泥土的一把把干菜,经历水火之后,被珍藏起来。有的被原乡人消化,有的被带到异乡,进入更多人的生活。在每个人的记忆中,那些被风干的菜心,都藏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的命运亦是如此。
妻子是母亲先相中的,她家东距我出生的村庄二里地,北距我外婆家半里地,再东距我父亲的外婆家三里地。这样的生存直径,既是我生命的腹地,也是我血缘关系的地理组合,构成了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岳母和母亲是同村的姐妹,岳母和我小姨又是同班同桌。母亲说,我爷和她爷民国那会儿就认识,是世交。在一辈辈人交往的过程中,冥冥之中的爱在食物的共享中,传递着不可思议的缘分。至今,在我家的橱柜里,仍有岳母做好的干菜,如茶豆角、萝卜缨子、卷心菜等。假如我的妻子不是家乡人,我胃里的食物可能就是别处的。这个假设,是我以前从不知觉的。我惊异于这份隐秘的故乡地图,也深思过这种乡土关系的婚姻。直到有一天,九岁的孩子躺在床上告诉我和妻,生下他这样的孩子,就叫命运。他是如何知道“这就是命运”的呢?我们不得而知。屡屡回乡,他面对广阔的农村大有感叹,还是农村好!当我附言:“你就住在老家别回城里了。”他又马上回绝!
在人与人的关系里,有些爱亲密无间又遥不相及。今年春节,我从老家带走了弟媳蒸的干菜包子。在八百里外的西安城,做了早餐。清明前,受故乡美食诱惑的原因,妻在厨房里又泡起了被遗忘在橱柜的干菜。当然,这里还有朋友从黄山寄来的冬笋、干菇和腊肉。
干菜在厨房盆子里泡发时散发的香气,使我想起一件往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和二哥因工作关系,住在建国路的平绒厂里。秋天,我们从老家带来一箱芝麻叶,放在楼道的橱柜上,期待闲下来的时候,做一锅豫西南人最喜欢吃的“芝麻叶捞面条”。有一天,箱子不见了。这件不起眼的小事,本没有放在心上,我们原以为是遇到“老乡”了,惊喜地说:哎呀,一定是哪个老乡拿去吃了!孰料,过了半个月,那个不翼而飞的箱子又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二哥说:拿走箱子的一定是个城里人,不知道这东西咋吃。最终,在失而复得的欢喜中,我们美美地做了一锅“芝麻叶面”,大家就着蒜头,吃着面,喝着汤,个个快活得额头冒汗……
这中间,一把把干菜如往事一般在温暖的水中苏醒。故乡,包括故乡之外朋友的问候,也在我的身体里升腾。还有故乡呼啸的风雨和炙热的土壤,聚集过来问候我的胃,使我的身体与故乡保持着某种联系,也衔接着来自遥远异乡的诸多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