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富
一条小河把村子分成南北两半。水南为阴,水北为阳,阴阳二坡共沐日月光华,却似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河并不宽。紧窄处,踩着凸起的大石头几个箭步就能跳过去,宽敞处,也不过二十来米,站在河边喊一嗓子,对面山上干活的人就能应声。河水从很远的山沟里汇集而来,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夏秋时节,南北两坡的人都喜欢蹚水过河,只有涨水的时候才从半里开外那座便桥上往返。
南北相望,鸡犬相闻。一河之隔,祖祖辈辈的南坡人,就如早年农村人羡慕城市一样,羡慕着北坡人被大自然的特别眷顾。
冬天,太阳升上山顶,北坡的田野村落便充满了躁动与活力。山雀们迎着朝阳在柿子、棠梨枝头上叽叽喳喳欢呼跳跃,自豪地炫耀着阳光照在身上的舒适惬意。而直到日上三竿,南坡仍然被朦胧晨雾包裹得严严实实,如雪的浮霜泛着银光,土地生灵还蜷缩在寒气中未醒,村庄与山峦仍一片宁静。
斗转星移,四季轮回。阳光时常把南坡北坡分得半明半暗,半冷半暖,心里就替南坡人生出些无法释怀的不平。
长根和长山的家一个在河南岸,一个在河北边。春天,北边的早上亮得早,长山在菜园挖了几垄地,长根家窗外还一片朦胧。长山家的梨花开成一片雪白,长根房前几株樱桃才开始拉出花苞。于是,长根有个愿望就是搬到阳坡。
三月一个午后,长根蹲在门前樱桃树下,望着河对岸长山家那一片白花花的梨树,烟雾从他嘴边飘起来,散在还有些凉意的空气里。长根跟我说:“等哪天攒够了钱,我也到北坡盖几间房,简易点都行。”我问他为啥,他笑笑没说。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谁愿意成天窝在阴坡那湿漉漉的雾气里?谁不想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太阳呢?
山里的庄稼人,总是围着太阳起落而作息忙碌。北坡的光照时间长,庄稼作物落地成苗,在一场恰到好处的雨水中噌噌往上疯长,菜园子里的白菜萝卜葱蒜也比阴坡多一分油嫩鲜活。老农们常说:“宁种阳坡石板,不种阴坡地胆。”南坡的庄稼人听了,就一阵触动,心里很不是滋味。
秋播季节,南坡的小麦、豌豆、油菜要赶在霜降前下种,北坡则可以推迟到立冬前后,但北坡的午季作物却能早半月开镰收割。遇上好年成,北坡的麦穗像小棒槌一样饱满沉甸。北坡的油菜籽粒圆润通透,出油率高,压榨的油也格外香。
那一年,北坡的麦子丰收了,长山扛了新麦来河这边磨面。那面粉从磨眼落下来,细白细白。长根凑到跟前,伸手捏起一撮,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用鼻子闻了闻,再把那撮面粉小心地吹回磨盘上,拍了拍手,也不说话就起身走了。长根走到自家地头,蹲下来,用手在土里使劲地抠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默默往回走。那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其实南坡的地也不是不长庄稼,只是长得慢,长得瘦。同样的种子,同样的肥料,到了成熟时,总要比北坡少几成。长根种了半辈子地,这种被自然限定的差距,自己也没有办法。他几次想搬走,但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根扎在这里,不是说走就能走得干净彻底,有时心里又生出一丝不舍。
村子的春天,总是从北坡柳枝上嫩绿开始的。一到开春,南坡人就习惯先往北坡看。看那山脚下的柳树什么时候冒出鹅黄的芽,看那坡地上的野草什么时候返青,看长山家那几棵梨树什么时候鼓起花苞。当南坡的山还灰扑扑的,树枝光秃秃的,地也还冻着的时候,河对岸的塬坡上,已经是“春意浓浓”的另一番景象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隔着一条小河,可春天却像是先到北坡歇够了脚,才懒洋洋地跨过河来。南坡的人就在这头眼巴巴地望着,望着北坡的柳树绿了花开了,燕子回来了,蜂蝶舞起来了,心里头就按捺不住地痒痒。等春天终于在南坡慢腾腾地冒出些绿意,阳坡的花又开始谢了,叶子也长齐了,早已是一派郁郁葱葱的样子。
南坡也有潮湿耐旱的好处。夏天日头毒的时候,北坡晒得人没处躲,庄稼叶子先打起了卷儿。南坡这边有山影遮着,河风吹着,就少了份火辣辣的烤人。长山有时候会蹚过河来,在长根家门口的大樱桃树下乘凉。两个人两把蒲扇,唠着庄稼长势,天气变化和陈年旧事。
几年前,通往长根家的那条土路加宽硬化了,车子能直接开到场院里。长根也把老房粉刷白了,还在樱桃树旁修了个花池。长山时不时就骑上小摩托,带些新鲜的头茬瓜豆,早熟的杏李或新挖的洋芋过来,长根也不客气,欢喜地收下。两人就坐在树下,红的绿的远的近的无遮无掩地聊个不停。临走,长根也要装些刚摘的香菇、木耳等“阴坡特产”非让长山带回去。
有一回,长山问长根:“你还想搬到阳坡来不?”长根看看河对岸,又看看自家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摇头笑笑:“搬啥呢!住惯了。阴坡也有阴坡的好处。”长山也会心一笑,没再说什么,跨上摩托“呜”的一声飞奔而去。太阳渐渐西斜,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长根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尾灯忽明忽暗地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盘算着,自己也该买个代步的了。
南坡北坡,就这么隔着一条小河。太阳照在北坡上,也照在南坡上,只是早晚的事。庄稼长在阳坡上,也长在阴坡上,只是快慢的事。
河水流着,一年又一年。南坡的人羡慕北坡,北坡的人或许在某个时候也会羡慕南坡。春去秋回,寒来暑往,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北坡南坡,终归是同一个村子,同一方天空,日子就这样相安相守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