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祯霞
秦岭浩瀚。它不仅长树,长药材,也长野菜和野果。一茬一茬,无止无休,总带给人无尽的盼望。一季有一季的丰硕,一季有一季的美丽。生活在山中的人们依山而居,即使在最困难的年景里,靠着在山中刨食,也能勉强度日。这座丰沛的大山养育了一代代山民,自然的馈赠,让人们满心感恩。人们将秦岭唤作“父亲山”“母亲山”,皆是由衷的感念。
树尖尖上的诱惑
春天刚露头,香椿树便冒芽了。光秃秃的枝干顶端,先冒出一小撮红绿色的小芽。这便是香椿。它不是地里长的野菜,是长在树梢梢上的。一个枝头只长一撮,因而显得稀罕。在乡村,房前屋后、地头路边,常能见到几株标致挺拔的香椿树。它像个调皮的孩子,早早跳上枝头,招摇着嫩嫩的小手,引诱着喜好美味的人。人们采摘下来,自己吃,也拿到集市上卖,或送给亲戚朋友。我觉着,叫它“山珍”也是可以的——它季节性极强,只在春天刚刚露头的那一小段日子里才能尝到。时候一过,嫩芽便长出硬秆和老叶,柴化而不能食用了。正如诗里说的:“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如木质。”
童年时,我家屋后有几棵香椿树。母亲每年都会采香椿芽。那时家里穷困,养的猪和鸡,除去待客与雇工,能轮到我们吃的有限。能改善生活的,便是这类山野菜了。香椿的芽嫩得能掐出水,红绿的色泽,像戴着红帽子的小人儿立在枝头。春风一吹,便噌噌地长,摇晃着向人招手。眼尖的人瞧见了,舌蕾便立刻活泛起来,回味起去年的醇香,想方设法也要采下春天这第一缕美味。可采摘香椿并非易事。香椿是乔木,高大笔直,分岔又少,一棵树上长不了几束芽。低矮时还好,待它一年年长高,就需借助镰刀或长竿了。我眼看着屋后那两棵,一点一点长成大树。也有人去山上采野香椿,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才得来那么一点。所以我在集市上买香椿,从不讨价还价——我知道那背后,是农人付出的辛苦。
母亲将采回的香椿芽过水,做几顿新鲜的,其余的撒上盐,拌匀,晒干,收进罐子里,留着待客。香椿做法很多,滋味鲜美。我记忆里最多的,是香椿炒鸡蛋、香椿炒腊肉、香椿饺子。甚至和韭菜鸡蛋同炒,也格外好吃,包成饺子别有风味。总觉得香椿无论和什么搭配,都滋味悠长,余香满口,让人不由得常常怀想。
母亲过世后,每年香椿发芽的时节,我便格外留意街市。见到有农人售卖,总会买上几斤。吃上几顿新鲜的,剩下的做成冻香椿。现在有了冰箱,不用再晒干了,可以更好地存住那鲜美与青绿。受我影响,家里人都爱吃香椿,尤其是丈夫,去农家乐总要点一道香椿炒鸡蛋。
藤上长出的鲜嫩
下班回家,玉秀提来一袋鲜嫩的藤叶。打开袋子,一股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说才打回来的,一些新鲜吃,一些用来渥酸菜。我舌尖上便立刻泛起那酸酸的清爽滋味:“渥点酸菜好,下面条、吃糊汤都开胃。”她说:“可不是吗,也就吃这一季,渥点酸菜,能保存得长一些。”
藤叶的季节性很强,只在三四月间才鲜嫩可食。过了这时节,叶子老了,便不好吃了。熟稔农时的乡亲们,会在这时三五相约上山去打藤叶。常去的人,知道哪片坡上藤叶长得好,去了便能满载而归。城里人也稀罕这纯天然的绿色蔬菜,拿到街上,很快就被持家的妇人或饭店包揽了去。玉秀将这样好卖的野菜拿来给我,我心里很感动。
那晚,我做了一顿藤叶面。土豆炒了,加汤煮面,再切点青葱辣椒炒了佐餐。这是多年吃藤叶饭的标配,从不将就。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母亲。每年春天,母亲都会打好多藤叶,吃鲜的,再泡上酸菜,可以一直吃到夏天。在蔬菜青黄不接时,那些酸爽的捞面、滋味悠长的面片,陪伴我们走过童年和少年。
尤其记得母亲带我们上山打藤叶的时光。我们兄妹几个像是小跟班,母亲走在前,为我们拨开荆棘。有她呵护,崎岖山路便不再难走。母亲手快,一会儿便打满一挎篮;我们手慢,她就来帮忙。挎篮都打满的时候,我们就会在坡间坐下,看看远山和脚下的土地。遇到叉叉果,母亲便带我们去摘,吃得心满意足。回家的路上,满是欢喜雀跃。晚上,母亲总会调上一盘凉拌藤叶,再配一盘木耳土豆片,一家人围坐,就着锅盔稀饭,个个喜笑颜开。
山坳里的野韭菜
隔壁阿姨约我上山掐韭菜。周六一早,我们吃了甜酒麻花,便拿着蛇皮袋子出发了。阿姨路熟,带我拐进一条小山沟,来到一片烧过荒的山坡。阿姨说,烧过的地方韭菜长得肥嫩。我钻进林子一看,果然,草丛间长着一撮撮绿油油、水汪汪的韭菜,叶子有筷子那么粗,映着早晨的阳光,煞是惹人喜爱。我惊喜地叫道:“像蒜苗一样!”阿姨笑着说:“找韭菜就要找这样的。腐质土厚的地方才长得出。”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掐韭菜。不一会儿,便掐了半袋子。我许久未上山,不一会儿便觉腰酸,阿姨却依然身手矫健。她比我大十好几岁,走路一阵风,上坡灵活得很。我深感不适,便说以后也要早起锻炼了。歇息一阵,我们又继续,直到蛇皮袋子装满。与其说掐韭菜,不如说割,长得实在太密太肥了。
回家后,我给哥哥姐姐们各送了些。他们见了都欢喜,说这哪是野韭菜,分明是人种的。这样肥的韭菜是难得的偶遇。野韭菜山里常见,但多零散,成片生长的不多。它对土壤要求不严,种子随风传播,落到石缝里也能生根。而它的胖瘦,全取决于脚下的土地。肥处便壮,瘠处便瘦。无论多少,人们发现了总会惊喜地掐回家,炒个土豆丝,或做佐料,都是一番独特的风味。
剩下的韭菜,我择洗干净,留一些鲜吃,其余的分作酸韭菜和腌韭菜。酸有酸的爽口,腌有腌的妙处。我将它们一一做好,装进罐子。此后的厨房,便时时飘着韭香。有韭菜的日子,春天似乎便不会远去。
餐桌上的花饭
同学家过事,我们一行前去看望。他老家在农村,依山傍水,庭院秀美。吃罢饭便想四处走走,见满山雪白,一问才知是槐花正开。我们几个女同学异口同声:“槐花饭好吃!”说罢,都为这默契笑了。带路的女孩很灵透,立刻跑去拿了塑料袋,带我们去那片繁花盛开的山坡。
这里的槐花不高,株株繁密,站在路边就能轻松采摘。盛开的槐花个个圆嘟嘟的,像小鸟的嘴,吃在嘴里甜津津的。国人历来有食花的雅趣,黄花入汤,牡丹做饼,桂花玫瑰入味,皆是寻常。我们分散在槐花林中,一边摘,一边说笑。笑声惊飞了雀鸟,扑棱棱地飞走。有同学提醒:“不要伤害鸟的孩子们啊。”大家便赞他慈悲。他说:“对万物慈悲,是一种修行。”大家于是聊起人与自然的关系,竟成了一堂生动的生态保护课。不觉间,塑料袋已装满。这趟出行,不仅收获了美景,还收获了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槐花。
一回家,我便开始摘槐花。当天就蒸了顿槐花麦饭,用三分槐花一分面,拌上一点核桃油,松散好吃。又炒了个青椒肉丝,荤素搭配,算是别具风味的营养餐了。饭好上桌,我先拍了照发朋友圈,引来一片艳羡。
次日,又包了顿槐花饺子。多年未吃了,最后一次还是母亲在时。现在方便,肉馅和饺子皮超市都有。但我还是决定纯手工制作,于是和了面剁了馅,将槐花焯水后拌入,一边擀皮一边包,还看了部叫《书店》的电影。故事里那个坚守梦想的女人,更让这顿饺子充满了别样的香气。饺子端上桌时,我满心喜悦。这是自己亲手劳动的果实,是一份充满花香的饺子。这样的美食,想来也算是饺子中的珍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