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贡多拉划过的岁月》作者：柳笛 出版：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张念贻
我们生来拥有一双眼、一双脚、一双手，注定要穷尽一生，尽可能阅遍人间、踏遍河山、写遍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先哲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明理而不辩；先哲又说，与天地精神独往来。人生在世，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尽管当今的世界时空已然无远弗届，万里之遥也似乎近在咫尺，但个体的心灵感知和生命体验，依旧有着永远无法取代的灵动之思。
柳笛以作家的身份，回到文学的视野，以其独特的美学范式，给人以与众不同的新鲜感受。在甲辰龙年至丙午马年之间，也正是其辗转新一轮本命年之际，以二十年行旅为墨，以一支清越柳笛为笔，相继推出《彼岸的风景》《威尼斯：贡多拉划过的岁月》两部域外散文力作。龙行致远，马踏山河，字里行间藏着一脉从容开阔的龙马精神。他不做浮光掠影的观光客，而是以行者之足、诗人之心、学者之笔，丈量异域山河，触摸文明肌理，将彼岸的风景酿成纸上诗篇。
一个人一生最为遥远的行走与抵达，总是伴随着意外与神奇，足迹所往，也是心迹所至。漫溯东西方文明互鉴的历史，我们熟知徐霞客，同样熟知马可·波罗；我们熟知郑和下西洋，同样熟知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令人感慨的是，同样是在意大利，十三、十四世纪之间有旅行家马可·波罗，十六、十七世纪之间的学者乔万尼·波特若，写下过著名的《论邦国》和《论伟大城市至尊之因由》；二十世纪，又诞生了写下《看不见的城市》《不存在的骑士》等经典作品的卡尔维诺。换句话说，当我们从乡土中国走来，向城市中国行进的路途中，如何读懂彼岸的风景？柳笛先生以深沉之美，深情之思，拉近了我们和遥远、深远的距离。
《彼岸的风景》里的一瞥惊鸿，那些深沉之美让人沉迷。这本散文集是柳笛走遍三十余国的行旅结晶，以个体的视角散点透视世界文明的天地一隅，并串成珠玉。与诸多偏重风光描摹、见闻记录的域外游记不同，此书以“山有顶峰，海有彼岸，一切终有回甘”作为压卷之语，跳出了走马观花的浅表书写，也区别于一味追求文化思辨、略显冷峻的巡礼式散文：它既不沉溺于猎奇式的风景渲染，也不困于概念化的文化评判，而是带着东方文人独有的沉静与思索，在行走中阅读，在阅读中行走。他以游踪为经线，以史实为纬线，把苏格兰古堡的沧桑、凡尔赛宫的华贵、科隆大教堂的庄严、高迪建筑的奇绝一一铺展，既见自然山河的壮阔，更见人文历史的厚重。《巨石之舞》中想起哈代笔下的苔丝和情人深夜遁逃至此，在沧桑潮湿的巨石上不忍叫醒的梦；《别样小樽别样情》中，离开小樽当晚读完岩井俊二小说《情书》掩卷难寐，回想像樱花一样朦胧纯净的暗恋，微妙青涩，百转千回，美得让人心酸、让人心碎、让人绝望。《高迪的梦幻之乡》《在海边演奏的西贝柳斯》《布拉格遇见卡夫卡》等篇目中，将那些伟大的灵魂、历史的余韵、艺术的光芒与人间的烟火揉进文字里。文字里没有猎奇的描摹，只有真诚的对话：在异域遗迹前回望本土文明，在不同文化碰撞中思考包容与尊重，于风景深处藏着对历史、艺术与生命的深沉叩问。
《威尼斯：贡多拉划过的岁月》里的一叶扁舟，那些深情之思让人沉醉。如果说《彼岸的风景》是广角镜下的世界，《威尼斯：贡多拉划过的岁月》便是特写镜头里的水城。这部作品更贴近一座城市的心跳，更贴近水与时光的低语，也更能体现作者细腻、内敛、富于诗意的文本品格。他坦言犹如初恋一般，三赴威尼斯之约，选择以贡多拉悠悠桨声为引，撑一支长篙，漫溯进亚得里亚海畔的千年时光，“每一道波纹都是岁月的沉吟，每一次荡漾都是历史的回想”。他的徜徉、他的游走、他的漫游，不只有圣马可广场的鸽群、叹息桥的秘语、弗洛里安咖啡馆的醇香，更有船工的歌谣、石板路的微凉、老建筑在水中摇晃的倒影、清晨薄雾里缓缓驶来的贡多拉。同样是以阅读视角切入，他与从石桥上走来的马可·波罗坚定的步伐邂逅；他与约翰·罗斯金的《威尼斯之石》共情，他执意前往鲜有人至的托切罗岛寻找倔强的老头海明威，在海明威走过的路上，思考人生与爱情，生命与死亡。柳笛以温柔而坚定的笔触，既不沉溺感伤，也不流于浅表，而是在水影波光中打捞一座城市的灵魂，探寻一个向海而生的奇迹。他以极富画面感的文字，写水巷如何蜿蜒，桥梁如何错落，光影如何流转，将一座漂浮在水上的文明博物馆，写得鲜活可触、气韵悠长。他不只是写风光，更写水城的灵魂：写水与城的相依，写历史与当下的交融，写匠心与诗意的共生，以细腻笔触打捞岁月沉淀的温柔，让威尼斯的美，既有史诗的厚重，又有小诗的轻灵。
世界美如斯，应有如是观。柳笛用文字告诉我们：最美的风景不在镜头里，而在用心凝视的目光中；真正的行走，是身体与灵魂同行，在异域文明里遇见别样美好，在山河岁月中读懂生命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