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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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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题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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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化周刊·书香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花园与父亲》作者:黄鱼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黄 鱼   小时候我们玩“官打捉贼”,弄堂口冷不丁地会伸出一双手,把你捉住。然后站出来几个男大人,笑眯眯围着你,叫你当场做题——   “你到了多少岁,你的年纪正好是你爹的一半?”那叫“过关”。据说有段时间,大人到镇里去也得过关,洋桥头专门有人守着。那些男大人回到村堂里,照模照样,也搞出了这么个过关考试,一来二去,成了我们村堂多年来的保留节目。   你年纪太小的时候,他们也不来考你。一旦你年纪大一些了,再来考你,他们自己也觉得没劲道,这个门槛就算迈过去了。大概有三四年辰光,你年年都得过关。夜里过弄堂,弄堂曲里拐弯,乌漆墨黑,只容得下你一个人走;你硬着头皮撑过最瘆人的一段,终于看到对面的光亮了,才敢撒腿跑。偏偏那些男大人吃定了你,就隐在弄堂里捉你。   “三十。”我说。也就是父亲大我的岁数,我心里想。   村堂里有的小孩并不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第二年再考他,还得掰手指头算上半天,认为答案不应该跟去年一样。村堂里还有的小孩,来不及长大到他爹年纪的一半,就已经死了。有一个是淹死的,淹死在台门外的水渠里,我还记得他的名字;有一个是吃豆噎死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只听说有那么一个小孩死了。一个女大人说起这件事,我在旁边听,风掀起我衣服的下摆,女大人说着说着弯下腰,擒住我身上那片扑扇扑扇的衣角,摊开在掌心看将起来,连声说:“啧啧,真好看,这花布真好看。”   这一年六月,经过一番折腾,父亲被确诊罹患前列腺癌,是恶性程度最高的10分。某一天,我躲在地下室里跟表兄通电话,应询通报父亲的病情,我不想让父亲听见通话内容,不希望他清楚病情的严重程度,所以有意到地下室打电话。我完全没有料到父亲会悄无声息地尾随我下到地下室,躲在楼梯转角处,一字不漏听完我和表兄的全部通话。我打完电话,愕然发现父亲在楼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他本能地往后躲闪,见实在躲不过,干脆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他惯有的拖沓脚步从容上楼。儿时在村堂里被大人捉住做考试题的事,突然被我记了起来,个中情形,历历在目。好像此刻有人在远处拿镜片晃你,将一道已经滑过去的光亮折射回来,准确地找到你的眼睛,简直要亮瞎你。   如果不是父亲得病了,那些陈年烂谷子的儿时往事,也许我永远都不会记得了。   某某的儿子算数很好,很会读书——说的“某某”就是我父亲。从小我就在村堂里顶着个聪明头脑的名气,但我心里的情形是,所谓聪明头脑,无非是觉得长大成人,是那么的遥遥无期。我会在一群奔跑嬉闹的孩子堆里安静下来,立定在操场上,遥望西白山——那座山叫西白山,是个很高很大的大山窝,我们这里没有比它更高的山了。不论你站在哪里,都没法不看见它。在漆黑的夜里,半山腰上有一处亮光,据说那里住着一户人家。   你看得见西白山,但是你怎么也没办法去西白山:村堂外面是畈田,畈田到头是小山地,小山地上去是斧头山,斧头山是村堂里埋葬死人的地方,斧头山怎么翻得过去呢?但西白山就在那里,得要翻过斧头山,再穿过不知多少山里山、湾里湾,才只是来到西白山的脚下呢。它有那么远。   这一年的农历年前,我作为儿子,刚刚为父亲举办了七十寿宴。过了年父亲便七十了,我在设宴宾馆的大堂里迎来送往,意识到自己这是头一回在家族面前登台亮相,专为父亲操办一件大事。差不多十年以前,父亲也在一家宾馆的大堂里迎来送往,为我操办婚宴。十年后的今天,我还给他一个寿宴。这件事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感受,但我一下子还说不清楚,好像我还没有准备好,情非得已,却有一股什么力量把我推到了众目睽睽的前台。   我很是有些吃惊,我都四十岁了!三十岁那一年,我都在忙乎些什么,何以会浑然不觉那样一件大事:啧啧,我已经超过了父亲一半的年纪,竟然已经完成了儿时觉得遥不可及的目标?   整个去年,我都在装修房子。这是我的第三处房子,上下两层,再加地下室、车库,总共两百多平方米;外加几十平方米的草坪,算是个大房子了。我在年前才从第二处房子搬过来,然后为父亲举办了七十寿宴。本来应该先办一个归屋酒,遍告亲友我搬家了。但想想父亲的七十寿宴还得办,归屋酒也就不办了。我意识到这可能将是我的最后一处房子,因而在装修上,着实花了一番心思。   我们一家子,父亲和母亲,以及我们三口之家,终于在年前搬进了新房子。父亲的七十寿宴也算光光堂堂地办下来了。父母身体尚可,女儿还在上小学,我和妻子虽然谈不上事业有成,但收入稳定,无需弄得很辛苦。只有些可有可无的远虑,并没有迫在眉睫的近忧,日子过得平顺,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俨然岁月静好。静了才能好吧。老虎还没有追到脚后跟,还可以透一口气,且啜饮几杯人生的甘露吧。难免矫情一番,如此半年。   但现在父亲病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好像数学题目假设的条件变了,答案得重新算了。我总是不信,不信神也不信邪,但据说信人不能懈怠,不能轻慢,要不然马上就会给你点颜色瞧瞧——这颜色就是父亲的病。我暗自思忖了几遍,搬进新房子来的半年里,我可不可以真心有岁月静好的感想?那些片刻的闲散、欢愉,是否浅薄得很,甚至可耻得很?且饮几杯的想法,是否如猴子偷喝天庭里的琼浆玉液,僭越了神人分界,就该受罚?   我在父亲七十寿宴上迎来送往,所感受到的那种情非得已,究竟是什么?从三十岁到四十岁的这十年间,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们究竟应该持什么样的态度?难道真有谁在冷眼打量这一切?难道你有什么美好的感受,都得经过谁的允许?   刹那间,仿佛回到小时候的村堂里,父亲的年纪又成了一道急迫的考试题,既关乎他,也关乎我。类似梦魇里扑面而来的某种几何体,一个猝不及防又无可回避的巨大存在,繁复、旋转、幻化,时不时让你挣脱,又时不时将你捕获。我暗暗问清楚了祖父去世时的年纪,父亲如果跟祖父的寿命一样长,那只剩下寥寥数年了。医学文献关于此类患者的生存期有不同的记载,假设采取最理想的治疗,取得最理想的疗效,父亲可以存活的年头,最多也只能再掰上五个手指头了。   父亲已经来日无多——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日夜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