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画像 戏楼 金牛古道 牌楼 □张 勇 汉中勉县境内的金牛道，沿着汉江北岸东西而行。明清时期，金牛道经过县治阳平关东五里的武侯祠时，它正好从武侯祠的东西辕门穿过。 历史上，为什么金牛道要将庄严的武侯祠拦腰“切断”？其实，这不怪古人，据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重修忠武侯祠碑铭》记载，明正德八年（1513），武侯祠从汉江南岸的武侯墓旁迁到了汉江北岸的金牛道边。之所以迁祠，是因为祠庙立在江南，夏秋时节汉江汹涌多汛，江北县治的官员每年渡江举行秋祭，实在不便，路过金牛道的四方人士也往往隔江兴叹，成为遗憾。迁址后，武侯祠的门面——牌楼就耸立在金牛道路边。同时，隔着道路，一座面朝武侯祭殿的高大戏楼也建了起来，这样，金牛道就夹在了牌楼与戏楼之间。武侯受人尊崇，走过金牛道的官员们都会在牌楼前下马，进殿供香。如果逢上每年八月末，戏楼与牌楼之间，金牛道会被人马堵得水泄不通——这里正在举行纪念武侯的赛神大会。 据清代李复心《忠武祠墓碑》记载，赛神大会在武侯去世的忌日——每年农历八月二十三日开始举行，二十四日演戏，直到二十七八日，赛神享胙结束。也许是勉县人太喜欢《三国演义》了，他们将武侯的忌日定在小说中孔明千古的时间——秋八月二十三日。赛神会就是对神灵的感恩大会，戏楼正对武侯祭殿，戏台上的歌舞吹奏不只是娱乐台下醉饱的人们，它们更多是向武侯的英灵献上感恩的心意，或是倾诉人间难解的悲戚。如果遇到水涝旱灾，人们也会借着赛神大会，用三牲、果品和虔诚的仪式向武侯的神灵再次“求援”。赛神会到了享胙环节时，活动也就到了尾声。八月的赛神活动是武侯祠的官方祭祀，只有身份显赫的人物才能分得祭肉。 而江南武侯墓的祭祀活动则与普通百姓亲近多了。武侯墓的祭祀活动在每年的清明前后，这里也有一个精致的戏台。武侯墓处在定军山下一个圈椅状的丘陵低洼处，“圈椅”面向北方，前面是称为“武侯坪”的一块沃野。清明节前，百姓们祭完自己的祖先亲人，便带着祭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武侯坪。烧完香烟纸钱，人们围着武侯墓吃罢祭肉，再去听戏，顺便买了夏收要用的农具，还不能忘了给孩子买上泥鸟的哨子、装饰着羽毛的竹马……这场清明的扫墓活动才算圆满结束。清代举人张香海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经过金牛道入蜀任官，正好赶上清明节在武侯墓举办的“社会”，他在日记《宦蜀纪程》中记载道：“武侯墓祭期，每年清明节前后，演剧数日，亦里中社会也。是日，百货俱集，南郑、城固、褒城之人赛神者甚众，有献全猪三牲者，灯油、白盘者。白盘即馒头也。每十个，用麦一斗，谓之一幅。其香烛、黄表、花炮、冥钱极丰盛。祭毕，围墓而坐以享胙。若男若女，如拜先人之墓者……邑人称庙曰爷庙，墓曰爷坟。除水旱灾疫必祷外，或妯娌口角，夫妇不睦，以至鸡鸭琐事，亦哭诉于侯位前。此爷庙爷坟之确证也。其许愿祝神曰：‘武侯爷爷在上，弟子在下，你老人家，前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弟子某人某氏，为某事，暗处投明，大愿若何’。” 在普通百姓眼中，武侯仿佛自家祖先，你的冤屈他能理解，你的心愿他能帮你实现。直到今天，每年清明时节，定军山下武侯墓的庙会仍会如期举行，武侯墓上的森森古柏再次氤氲在祭祀的烟火与春草的浓烈气息中。 两处诸葛亮的历史遗迹，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江北。但如果你问武侯祠和武侯墓中最吸引人的东西是什么？答案可能就是那些刺破苍穹的千年古柏。清代李复心在《忠武祠墓志》记载：“武侯祠与墓多古柏，祠凡64株，墓凡54株，相传为蜀汉炎兴元年所植。”这些古柏有的已距今1700多年，它们是金牛道上顽强生命与时间对抗的见证。如果你想到金牛道广元段的翠云廊上还有七千多株古柏，那你一定会为这浩大而顽强的生命赞叹不已。 古柏守护的金牛道上，它的开端处有武侯的祠墓，它的结束处也有一处武侯的祠堂——成都武侯祠。金牛道虽不是武侯所开，但诸葛亮将它与中国的历史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每一个走过金牛道、瞻仰过先生祠墓的人，不论是显贵还是平民，都会被这些历经千年依然茂盛的古柏所感染。是啊，时间如汉江之水，一逝而不返，可唯有江滩两岸的古柏似乎要坚守什么东西。它们如此倔强，不愿把自己随便交付给那四时的云霓，或者骇人的雷电。清初诗人王士禛（1634-1711）路过勉县武侯祠，留诗《沔县谒诸葛武侯祠》道：“天汉遥遥指剑关，逢人先问定军山。惠陵草木冰霜里，丞相祠堂桧柏间。八阵风云通指顾，一江波浪急潺湲。遗民衢路还私祭，不独英雄血泪斑。” 无情的时间将刘备埋进了草木冰霜覆盖的惠陵，诸葛亮的鞠躬尽瘁，如今也只留下路边的祠堂殿宇与桧柏古木；倏忽之间，诸葛亮的八阵智慧也随江水东流。时间从不停下脚步，一切的努力与对抗似乎都将失去意义。可是，像武侯这样，虽然肉身被时间夺走，但他坚守道义、理想的顽强人格，依然是世代陵替之际的王士禛崇拜的榜样。 值得一提的是，勉县武侯祠坐南朝北，以此象征诸葛亮北望中原；武侯墓坐西朝东，寓意永怀西蜀。这些古老的遗迹似乎都在提醒走过金牛道的人们：“人啊，不论走在什么样的道路上，都不要随便转了脚跟，心随境转而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