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彩载物卧驼俑 我是丝路一峰驼,背驮万里文明路
日期:05-30
三彩载物卧驼俑 西安博物院藏 记者 郝钟毓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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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章学锋 撰文/李梅 姚玉甲
我是一阵被釉色封存的嘶鸣,一座行走在黄沙与历史之间的微型宫殿。
当考古学家于21世纪的曙光中,将我自长安城下的尘梦中轻轻唤醒,我并非孤身重现。我的四肢深深跪卧,头颅却倔强高昂,卷舌向天,仿佛那一声穿越千年的长鸣,至今仍在试图唤回昔日的商队与繁华。我的背上,没有华贵的鞍鞯,只有一座用陶土与彩釉堆叠起的、琳琅满目的“世界”。我不是战场的神骏,也不是贵族的玩宠,我是丝绸之路的脊梁,是跨越死亡之海的生命之舟,是大唐盛世吞吐寰宇的物化象征。
我的根脉,深植于那条伟大的道路。公元前138年,张骞从长安出发,凿空西域,自此东西方文明开始了长达千年以丝绸之路为纽带的交流与对话。在古代交通工具匮乏的岁月里,有着“旱地之龙”“沙漠之舟”美誉的骆驼,成为丝路古道上最为亮丽的一道风景。至大唐,这条依靠驼铃与蹄印编织的贸易与文化网络,达到了顶峰。朝廷设“驼坊”,庞大的官私驼队穿梭于长安、凉州、敦煌,直至撒马尔罕等地。我们背负的,早已超越货物本身,是“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的帝国经济脉搏,是那个时代对远方与财富的渴望。因此,我们的形象逐渐脱离牲畜的范畴,升华为象征开放与繁荣的文化符号,甚至走入“事死如事生”的唐代墓葬,成为墓主人荣耀的延伸。
我的生动姿态,是唐代工匠捕捉的永恒诗眼。让我超越单纯负重工具的,是工匠赋予我的“动态瞬间”:我呈现的并非行走或伫立,而是一个极具张力的“动态静止”状态——卧地,却欲起;嘶鸣,正当时。我的釉色,则是另一种华丽的语言,褐、绿、白三彩流淌交融。尤为珍贵的是,在我所驮的丝束包裹上,清晰施有钴蓝釉彩。这抹与“三彩腾空马”少年衣衫同源的蓝色,再次无声诉说着其原料沿丝路而来的珍稀身世。
而我真正的灵魂,在于我背负的这座“微型世界”。我的双峰之间,架设着满载的鞍架,其上货物之丰富、来源之广阔,在存世的唐三彩中堪称翘楚,所以被誉为“丝路上的移动商铺”,也被观众称为“带货王”。这方寸之地,简直是一部微缩的全球贸易史。细观之下,我的驮袋,满载着东方帝国的骄傲:一大捆染作蓝色的丝束,质地纹理清晰可辨,是丝绸之路得名的由来;一件“白釉花口盘”,则是当时流行的瓷器。丝与瓷,在此结伴而行。我的鞍架和两侧驼袋,则汇聚了四方的来客:最引人注目的,是横插在侧的两根白色长牙,专家指出这显然是来自东南亚或非洲的象牙,是唐代极为珍稀的进口原料。悬挂在侧的,是一把白釉单柄凤首壶,壶口被塑成精美的凤鸟头部,这种造型源于西亚波斯萨珊王朝的金银器风格,是中西合璧的经典器形。另一侧,悬挂着游牧民族常用的皮囊式水壶,暗示着旅途的漫长。这小小的驮鞍,就是一个微型的全球化现场:驮鞍上所载货物,包含了代表东亚、东南亚、西亚以及欧亚草原等特点类型的独特器具。正如学者所言,唐代出土载物骆驼俑非常多,但是货物如此丰富的极为罕见。
这小小驮鞍上的微观世界,正是东西方文明交融的体现。在历史上,自西汉至隋唐,都城长安都是国家的经济和商贸中心,特别是在唐代,随着丝绸之路的畅通,更是促进了西域各国和唐朝的贸易往来。大量商旅驼队通过丝绸之路进行着丰富的贸易往来,我国的丝绸、茶叶、瓷器、漆器等商品源源不断输出;来自中亚、西亚以及欧洲的珠宝、药材、香料以及葡萄、胡麻、胡桃、胡萝卜、胡瓜等络绎不绝进入中国。在西安,大量唐墓都曾出土骆驼俑,一尊尊骆驼俑则见证了这些“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绝于途”的盛况。
在这条漫漫商途上,我从不孤独。在西安博物院的展厅中,还伫立着众多形态各异的同伴,我们共同构成了一个鲜活的丝路驼队生态:包括彩绘胡人骑卧驼俑、三彩骑驼奏乐俑、灰陶骆驼俑等,或站立或坐卧,很多观众看后都连呼大饱眼福。其中,彩绘牵驼胡人俑,深目高鼻的胡商紧握缰绳,那是“胡儿掣骆驼”的诗意再现;骑驼奏乐俑,欢快的胡人正弹奏着乐曲,驱赶大漠寂寥;更有极为珍罕的彩绘仕女小憩骑驼俑,一名中原少女慵懒地倚靠在驼峰间掩面小憩,展现了丝路旅行中共通的疲惫与温情一幕。
今天,骆驼俑在丝绸之路沿线的许多国家和地区被发现,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它们或与胡人相伴,或满载物品,结队成群,再现着古代丝路上的繁荣景象。昔年,我的族类背负生丝、象牙与瓷器,联通长安与罗马。今天,我的嘶鸣,沉寂千年,如今化为新时代的和声。那古老的驼铃,已演变为中欧班列嘹亮的汽笛:一列列“钢铁驼队”沿着昔年我们走过的轨迹,风驰电掣。古有丝绸之路,今有“一带一路”,从张骞的“凿空”到如今的“共赢”,历史的血脉在这里磅礴赓续。
因此,我更是一座贯通古今的文明之桥。我的形象,出现在教科书中;我的纹样,融入文创产品;我所承载的“包容、合作、共赢”的丝路精神,成为沟通中国与世界人民心灵的共通语言。如今,在博物馆里,无数目光流连于我的身上:学者们透过我驮载的货物,辨析唐代的关税税则与消费等级;孩子们指着象牙,好奇地追问远方的故事;而那一声凝固千年的嘶鸣,仿佛仍在向每一位驻足者发问:你是否听见,那古老商道上,不同文明相遇时心跳的共鸣?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一座桥。一峰用三彩釉色浇铸、以万物为货载的负重之桥。从西域的砾石到长安的黄土,从商队的账簿到帝国的诗篇,从有形的货物到无形的融合——我以跪地蓄力之姿,连接了沙漠与绿洲,连接了东方与西方,连接了具体的交易与抽象的文明,更连接了人类对美好生活那份共通的、跨越千年的向往。
我承载的,是人类对突破地理禁锢、寻求美好生活的永恒渴望。这条路,从未被黄沙真正掩埋。只要对远方的向往不息,对交流的渴望不止,我便会永远行走在这条连接历史与未来、承载繁华与梦想的道路之上。
文物档案
三彩载物卧驼俑:2002年出土于西安市长安区郭杜镇唐墓。通高29.1厘米,长45厘米。骆驼作屈膝卧地、昂首嘶鸣状,造型生动。其最独特处,在于双峰间鞍架上满载琳琅货物:有中原丝束、唐花口盘,有西亚波斯的凤首壶,有来自东南亚或非洲的象牙,以及游牧民族的皮囊壶。方寸驮鞍,浓缩万里商路,被专家誉为“丝路上的移动商铺”,是唐代丝绸之路实物贸易与文明交融的巅峰见证,现藏于西安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