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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三彩腾空马 我是丝路一道风 踏出万里通途梦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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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文化周刊·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三彩腾空马西安博物院藏 扫码了解详细内容   □策划/章学锋 撰文/李梅 姚玉甲   我是一道被永恒定格的盛唐疾风,一缕淬炼自波斯高原钴矿的晴空之色。   当考古者的手在1966年轻轻拂去我身上沉睡千年的尘埃,他们打开的,不是一个寂静的墓穴,而是一条奔腾不息的道路:我的四蹄完全挣脱地心引力,肌肉虬结,颈鬃逆飞,仿佛耳畔仍有塞外风鸣;我背上的胡人少年,一袭蓝袍明净如洗,他蓦然回望的眼神,与身下骏马一往无前的腾空动态,凝固成一曲动与静的时空交响。这并非寻常的雕塑,这是一个时代精气神外化的“时空胶囊”。若要理解我这被定格的飞跃,就需走进那个将骏马奉若精神图腾的时代,感受那股流淌在唐人血脉中的、滚烫的爱马情愫。   在唐人的精神穹顶下,马,绝非简单的牲畜,它是力量、速度、自由乃至帝国气象的化身。唐太宗甚至以青石为六匹战马造像,置于昭陵,视若肱股,同享庙食,这份身后殊荣,旷古罕见。帝国的马政空前发达,全国牧场广布,只为了培育出追风逐电的“龙种神骏”。   这份对马的热爱,更从沙场弥漫至盛世生活的每个角落。达官显贵“银鞍白马度春风”,尽显风流;新科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志得意满。而最具时代特色的,莫过于风靡朝野的“击鞠”,也就是打马球。唐章怀太子墓壁画中出土的《打马球图》,骑士们驭马驰骋,挥杖击球,人马一体,动态淋漓,那是力量、技巧与奢华的顶级演绎。唐玄宗更是此中高手,他训练舞马,亦酷爱马球,使得“百马攒蹄近相映,球惊杖奋合且离”,马球成为皇室、贵族乃至军中盛行的“第一运动”。马,就这样从战场走进球场,从国之重器化身为时尚玩伴,完成了从实用功能到审美的升华。这份全民的痴迷,最终在艺术中得以升华和沸腾。   在中国汉唐时期“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下,这份热爱也凝固为永恒——三彩马、陶马、壁画鞍马,成为唐代墓葬尤其是贵族墓葬中最重要的陪葬品类之一。它们承载的,不仅仅是墓主人生前的威仪、财富与兴趣爱好,更寄托着主人们期望在彼岸世界继续纵横驰骋的梦想。我,便诞生于这浩瀚情愫的顶点,是那个时代用最华丽的颜色、最激扬的想象,为自己塑造的一个关于梦想、速度与远方的图腾。   然而,让我从万千唐三彩中卓然而出的,是我身上这袭绚烂而珍贵的“蓝彩霓裳”。它的蓝釉如同深邃的夜空,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唐三彩以其流淌交融的绚烂色彩著称,但在诸多釉色中,唯有一种颜色,因其非凡的出身而被赋予了“三彩贵蓝,价值连城”的至高评价——那便是我——胡人少年所披的这袭清澈而深邃的钴蓝。这抹蓝色,可谓是一部微缩的丝路技术交流史。其珍贵,根植于一项跨越大陆的矿物迁徙:据专家考证,这种绚烂的蓝色源自氧化钴。在唐代,中原地区能烧制出如此明艳蓝彩的优质钴料主要依赖进口,多由波斯、大食等地的商人,沿丝绸之路传入。物以稀为贵,因而有“三彩贵蓝”之说。   而中原的窑工们,则以惊人的智慧与包容,将这份来自远方的“矿物信札”接纳、消化。他们将其融入本土的陶瓷制作,经过无数次窑火的试炼,最终让这异域的矿石在中原的窑炉中绽放出前所未见的瑰丽蓝色。   与我同墓出土的,还有另外一件也通体施满“豪横”蓝釉的“蓝釉点彩驮骡”,它如今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我遥相呼应,共同诉说着墓主人雄厚的财力及其对这“丝路来客”的极度珍视。因此,这抹绚丽蓝,不仅是视觉美感,更是全球贸易、东西方技术传播与唐代海纳百川创新精神的铁证。   如果说钴蓝釉是我华美的肌肤,那么“四蹄腾空”的造型,则是我挑战物理法则的铮铮铁骨,是我的智慧所在。据考证,唐代三彩马俑存世颇丰,它们或静立,或漫步,或轻抬一蹄,姿态万千。但如我这般,四蹄完全挣脱地面,将骏马全力冲刺、最为激昂澎湃的瞬间完美擒获的,在已发现的唐三彩中堪称孤例。   我的塑造者,必定是位深谙马性、技艺通神的工匠。他精准捕捉了速度与力量的巅峰状态:颈项如何前伸,肌肉如何块块绷起,鬃毛如何逆风炸开。   但更伟大的挑战在于工艺。如何让这完全悬空的陶坯,在超过千度的窑火中承受自身重量而不塌陷?如何让澎湃的动感与绝对的稳定,在烈焰中达成终极统一?智慧的工匠们通过精确计算重心、优化泥料配比、严格控制烧成温度曲线等办法,成功解决了这个隐形的问题:在设计上,整匹马的重量全部由骑手身下的鞍桥支撑……马尾虽飞扬,却并未触地,这使得“腾空”的视觉效果更加纯粹和震撼。   于是,我诞生了!   这“蹄不沾尘”的姿态,超越了动物写实,升华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我不同于汉代“马踏飞燕”借助神兽象征天马行空的浪漫幻想,而是纯粹依靠自身血肉之躯的力量,对重力与大地发起的英勇抗争。这种充满自信、昂扬向上的力的礼赞,无声宣告着那个时代的气质:不故步自封,不畏惧极限,以最饱满的生命力拥抱世界,又以最强大的自信消化一切挑战。   然而,我并非一件孤立的艺术品。我真正的灵魂,有一半属于我背上的少年。他卷发深目,面带从容笑意,身着胡服。这位胡人少年,骑着一匹充满异域神采的骏马,其形象不仅未被排斥,反而被唐代工匠以最高规格的艺术手法精心塑造,并带入墓室,期冀伴随主人往来永恒——这背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自信与天下情怀。这表明,在唐人的精神图谱中,这种融合的形象已是时代精华的象征,是值得珍藏与带入彼岸的盛世印记。胡人、骏马、钴蓝釉、腾空态,所有元素交织,共同构成了一个开放的、流动的、充满创造力的时代隐喻。我,便是这宏大文明叙事最璀璨的视觉结晶。   我的故事,并未终结于唐墓的黑暗。千年一瞬,我的奔腾早已融入一个伟大文明的脉搏,并在新的时代被重新赋予生命。我从历史的尘埃中重生,成为西安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成为讲述丝绸之路故事最动人、最直观的开场白。我所象征的“流动”“交融”“奔赴”与“自信”,与新时代“一带一路”倡议所倡导的“互联互通”“合作共赢”精神内核深度契合。这并非巧合,而是一个伟大文明在其血脉传承中,对开放基因的永恒确认与接续。   我不再仅是陪葬的器物,而是一座跨越时空的文化桥梁。   我的形象,飞越重洋,成为无数国际展览海报上最具动感的中国符号;我的姿态,激发艺术家的灵感,化为城市雕塑、舞蹈剧目与影视画面;我的“蓝衣少年”,更成为一个时尚的文化IP,带领当代观众“穿越”千年,体验盛唐的开放与活力。我与那位同墓出土、而今珍藏于国家博物馆的“蓝釉驮骡”兄弟,隔空遥望,共同向世界诉说: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   如今,我静立于恒温恒湿的展柜中。每天,我与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目光相遇。学者透过我探究釉彩的分子密码与贸易路线,孩童为我飞扬凌空的姿态欢呼雀跃,而那蓝衣少年回眸间的笃定笑容,仿佛正在回答古往今来所有关于远方、梦想、归属与文明互鉴的永恒叩问。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一座桥,一座用异域钴料与中原陶土共塑、借窑火神力定格的飞驰之桥。从波斯的矿脉到长安的窑场,从商队的行囊到艺术的殿堂,从个人的万里跋涉到时代的辉煌象征——我以凌空之姿,连接了矿物与色彩,技术与美学,故乡与他乡;我更连接了历史的浩荡前行与未来对共同繁荣的深切期许。我承载的,是人类跨越山海阻隔、抵达彼此心灵的永恒渴望。只要对美好世界的向往仍在胸中激荡,我便负载着这亘古的梦想,永远向前奔行,在这座无尽的、连接着过往与明天、长安与世界的伟大桥梁上。   文物档案   三彩腾空马,西安博物院镇馆之宝,国家一级文物。1966年出土于西安市西郊的唐墓,全长52厘米,通高38厘米。整体形象为一位域外少年策马奔驰在丝绸之路上,胡人少年身着蓝色长袍,神态自若;骏马四蹄凌空,呈飞奔状。其珍罕在于两大特质:胡人少年衣袍大面积施用钴蓝釉,其珍贵原料源自丝路贸易;造型为国内考古仅见的“四蹄腾空”式唐三彩马。此俑以珍贵的釉彩、绝妙无双的“腾空”动态,凝固了丝路精神的巅峰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