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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野茶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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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流沙   老屋后面有座山,山坡从西往东铺陈,一眼望不到边。   小时候,坡上都是农家菜园,每个园子都会被精心“打磨”。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片的菜园子都荒芜了,慢慢地成了竹子的海洋。   我认为种竹是最潦草的农活,是农活界的“大聪明”。只要种上几棵,三五年后,毛竹便成林了,一劳永逸。笋可以年年挖,而且还不需要浇水、锄草、施肥,年年有笔卖笋的收入。   那些散种在坡坎上、杂树间的茶树,是农家当年精心“打磨”菜园的证明。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地头和坎坡是不会被浪费的;种上茶树后,家里就有了茶汤香,园子之间也有了分界。   现在漫山遍野的竹林,早在多年前就成了春季里公共的挖笋园,因为笋价实在便宜,少人采挖,竹子便野蛮生长,越来越多,越长越密,已分不清是谁家的。遍布的杂树野草又湮灭了山道,这里成了野味十足、人迹罕至的地方。   乡人很少会去关注散落在竹林和杂树中的野茶树,也不屑于上山采摘。这些野茶大都有二三十年的树龄,在灌木和毛竹的夹击下,它们艰难地寻找生存下来的空间,因为成片的竹林和杂树夺去阳光和养分,野茶树越来越少。每年清明前后,我和妻子都会从城里回到老家,除了祭祖,更为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寻找这些野茶树,采摘制作,尝一口春天的味道。当一杯野茶端上来,那股幽邃而充满力量的山野之气,口感鲜爽通透,让人无比惬意。我从小就生活在龙井茶产区,喝过各种各样有着精致包装、价格高昂的龙井茶,但要比起自采的野茶,龙井的口感也大为逊色,似有云泥之别。   这不是故弄玄虚的心理暗示,而是野茶树特有的生长逻辑造就出来的独特风味。在我看来,这是一场草木如何在残酷自然竞争中完成的“自我修行”,是一个“荒野求生”的故事。   在龙井产茶区,这样的野茶树极为少见,需要在山野之中像“沙里淘金”一样采得,数量也极少,因此根本无法商业化和商品化。市场上售卖的茶叶是商品,追求的是快,是效率,要求茶树快些生根,快些发芽,总之要用最快的手段将结果尽快变现,但野茶只有“慢”。比起人工茶园,野茶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这里杂树丛生,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留给茶树的,只有从枝叶间漏下的斑驳的阳光,在这样的空间里,野茶长得极其缓慢。白天,借着微弱的光晕积累氨基酸的鲜甜;夜晚,树林里的寒气逼迫它紧紧锁住白日的养分,帮助它抑制茶多酚的涩味。这种缓慢的生长速度,让每一朵嫩芽变得厚实,经得住近十道滚烫沸水的冲泡,茶形仍然可以不烂,而且茶汤鲜爽,入喉回甘。普通的茶叶,沸水几泡之后,连茶杆也糊烂了。   现在大多数的茶树繁育,是一种工业化过程,多为无性扦插,长侧根,扎得浅,也长得快,求的是产量与整齐划一。但野茶是在无人问津的灌木和竹林的挤压下求生存,没有让它早熟的化肥;要活下来,必须生出一条粗壮的“主根”,这条主根得不到也无法争夺表层的浮土中的营养,只能拼命地向地底深扎,甚至劈开坚硬的岩石和沙砾,去汲取土壤深层的物质。更为奇妙的是,经过采摘、杀青与揉捻的手工制作后,制好茶叶在冲沸水之后汤感厚实绵滑,茶气富有深沉的木质香。   多年前,在本地一家寺院,主持邀我喝过茶,茶汤极其鲜爽甜润,带有深山幽兰般的清香。他说这是家乡的祁门荒野红茶,采自深山之中,数量很少,品之涩味退化极快,喉韵深远。他说野茶的好味道就在于一个“慢”字,如同一个人,熬过了风霜雪雨,经过了苦苦挣扎,自会等来属于自己人生的回甘。   此话极为入理。国人常常以茶比喻人生四季,人生如茶,初尝是苦,回味是甘。茶气氤氲中,得失沉浮间,连草木也在应验“慢工出细活”的道理。世上的很多东西,如果根扎得不够深,其味注定是轻薄的,甚至经不住一碗热水的冲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