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与渭河交汇处因河水清浊差异形成泾渭分明景观 记者 李明 摄
游客参观韦应物墓志 记者 李明 摄
《高陵书情，寄三原卢少府》
唐·韦应物
直方难为进，守此微贱班。
开卷不及顾，沉埋案牍间。
兵凶久相践，徭赋岂得闲。
促戚下可哀，宽政身致患。
日夕思自退，出门望故山。
君心倘如此，携手相与还。
从西安市区往东北方向出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便到了高陵。泾渭分明观景台是这处平原上最有名的地方——泾水黄，渭水清，两条河在此交汇。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线，清晰绵延数里。
就在这片水边，公元778年，诗人韦应物正代理着高陵县令。
从顽劣少年到山水田园诗人
韦应物（约737-约791），出身于关中名门望族“京兆韦氏”，十五岁便因门荫入宫，成了玄宗的贴身侍卫。少年得志，出入宫闱，扈从游幸。据他晚年自述：“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蒱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这样的人，老百姓惹不起，官府也不敢管。
然而“安史之乱”改变了一切。公元756年6月，潼关失守，玄宗仓皇西逃入蜀，韦应物流落长安，从不可一世到惶惶如丧家之犬。这巨大的落差迫使他痛定思痛，决心“折节读书”，从此“焚香扫地而坐”，潜心向学。
此后数年，韦应物从大字不识几个的顽劣少年，成长为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后人把他与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并称“王孟韦柳”，史志评价他“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一个曾经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用后半生的勤勉与操守，完成了一次令人惊叹的人格重塑。
千年前一位基层官员想“躺平”
代理高陵县令期间，韦应物写下这首诗。
“直方难为进，守此微贱班。”正直刚强的人很难得到升迁，只能困在这微末小官的位置上。
“开卷不及顾，沉埋案牍间。”白天实在太忙，连翻开卷册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中。
“兵凶久相践，徭赋岂得闲。”战乱刚平息，徭役赋税却并不因此稍减。黎民百姓被征调不停，身为县令的韦应物，面对沉重的责任与两难。
“促戚下可哀，宽政身致患。”苛政之下百姓困顿令人哀悯，可自己要是施行宽松一点的政令，又会被上级责难，招来祸患。一个为百姓担忧的地方官，在两难中的煎熬，全部凝聚在这十字中。
“日夕思自退，出门望故山。”昼夜都想辞官不干，好几次走出衙门，在心中朝着故乡的方向望一望。
“君心倘如此，携手相与还。”最后两句，是写给好朋友三原县尉卢少府的：如果你我的心境相同，那就一同携手归隐故园吧。
写这首诗的地方，正是高陵县城南泾渭分明的这片水边。杜甫在这里写下“浊泾清渭何当分”，追问的是家国是非、忠奸黑白；韦应物发出的“日夕思自退，出门望故山”，则是一个正直的基层官员，在案牍与民生之间对自己的灵魂拷问。
他不推诿，不清谈，只是认认真真地做着一个县官该做的事，然后在一个疲惫的傍晚，写下了最真实的内心独白。
跨越千年的证据
高陵区博物馆位于高陵区通远街道，与泾渭分明观景台相距七八公里。这座建在唐代昭慧塔旁的遗址博物馆，是了解高陵建置沿革的最佳去处。而真正把韦应物的形象从史籍中请到纸面上的铁证，藏在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展厅里。
2007年，一个重要的发现震动了唐诗学界。在西安市长安区韦曲东北塬（即少陵原）上，韦应物及其夫人、子女的四方合葬墓志被完整发掘出土。这四方墓志分别是韦应物墓志、夫人元苹墓志、儿子韦庆复墓志及韦庆复夫人裴棣墓志。这些墓志于2007年岁末入藏西安碑林博物馆，其中韦应物墓志和元苹夫人墓志被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2008年2月26日，西安碑林博物馆举办了“唐代著名诗人韦应物家族墓志特展”，这四方墓志首次向公众展出。时任西安碑林博物馆馆长赵力光介绍，这批墓志“对于了解韦应物的家世、生平，研究韦诗的艺术风格以及中晚唐科举制度、士族婚姻等方面提供了丰富的信息”。国内权威专家评价称：“对于唐代文学的研究来说，这批墓志无疑是极其难得的珍贵文献，称其为百年来唐代石刻文献最重要的收获之一，也不为过。”
更令人惊喜的是：元苹墓志是由韦应物亲自撰文并书丹的，全文708字，楷书端正。这是后世第一次见到韦应物的书法手迹，填补了唐诗人手迹研究的一个空白。
志文中，韦应物用最朴素的文字悼念亡妻：“每望昏入门，寒席无主，手泽衣腻，尚识平生，香奁粉囊，犹置故处，器用百物，不忍复视。”志文还记载，元苹病逝时韦应物家境清贫，葬礼是在长安城太平坊临时租借的房子举行的。一个诗人，在文字里藏着一个穷官的体面、一个丈夫的不舍。
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迹，与印在书页上的《高陵书情》一起，讲述着同一个人——曾经仗势欺人的少年，在时代的裂变中猛然惊醒，用后半生的勤勉与操守，偿还了前半生欠下的债。
泾渭水前，一个时代的回答
今天，站在高陵区城南的观景台上，泾河与渭河各自奔流，泾渭分明的奇观依然清晰。白天那道黄绿分界线，被暮色笼罩后模糊了边缘。
杜甫的“浊泾清渭何当分”，问的是家国命运；韦应物的“日夕思自退，出门望故山”，问的是一个正直的人如何在泥沙俱下的世道中守住自己。
韦应物的结局在唐诗语境中格外沉郁。他最后的官职是苏州刺史，任满后罢官，本该回长安等待朝廷重新安排，但他竟然连返回长安的路费都没有，最终只能孤身寄居于苏州城外的佛寺，默默终老。一位名满天下的诗人，却落得身无分文。
但韦应物的结局并不是悲剧。对他而言，宁可身无分文、寄居佛寺，也不愿为保全官位而背弃自己真正的性格与品性。那声“携手相与还”不是泄气，而是对自己而言最清醒的回答。
泾渭之水千年不息。那些在时光中坚持过、挣扎过、不曾背弃过自己的生命，始终像泾渭分流，在历史的大地上刻下一道清晰的边界。
如果再去高陵，您或许不必只盯着泾渭分明的线看。可以在泾渭湿地间的芦苇丛前，念一遍“日夕思自退，出门望故山”。那个从浪荡侍卫蜕变成清官、大诗人的韦应物，用他的故事和诗句告诉每一个困在案牍之间的人——有过倦意，有过犹豫，都很正常。你不需要永远斗志昂扬，也不需要假装从不动摇。只要你还在做着手头的事，还在日暮时分望一望心里的那座山，你就已经对得起自己了。 记者 张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