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我是盛唐一匹马,一壶饮尽万里风华

日期:05-23
字号:
版面:05 文化周刊·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扫码了解详细内容   □策划/章学锋 撰文/李梅 姚玉甲   我是一匹马。   准确说,我是唐玄宗李隆基“千秋节”盛宴上,那匹曾御前献寿的舞马。满朝文武的喝彩,御酒入喉的甘冽,是我对开元盛世最璀璨的记忆。   我的形象,被艺术家永远停留在那曲《倾杯乐》的最高潮。翻开唐代郑处诲《明皇杂录》等史料,会发现仅在玄宗时,宫中驯养舞马就达数百匹。每年八月五日“千秋节”(玄宗生日),必于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举行盛大宴会,以舞马表演助兴。“其曲谓之《倾杯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我和伙伴们身披锦绣,络以金铃,随着乐声跃上三层高的板床,旋转如飞。   曲至高潮,我作为领头的舞马,便会口衔金杯,前膝跪地,将美酒献给端坐于上的天子。那一刻,山呼海啸的喝彩与漫天灯火,共同编织了我对那个盛世最辉煌的记忆。“屈膝衔杯赴节,倾心献寿无疆”——唐代宰相张说在《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中精准地定格了我的姿态;而“曲终似邀君王宠,回望红楼不敢嘶”,则是诗人陆龟蒙对我曲终时那份驯顺与荣耀的生动描摹。   然而,渔阳鼙鼓,惊破霓裳。安史之乱的战火,将一切繁华碾为齑粉。《明皇杂录》同样记录了我们悲凉的结局:舞马流散军中,“忽闻鼓声,抑扬蹲踞,舞态犹存”,军士视为妖孽,竟被“鞭挞而毙”。我的故事,似乎同那个盛世一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留下诗文中的惊鸿一瞥。   我的重生,源于一场惊世的发现。1970年10月,在西安南郊的何家村(原唐长安城兴化坊内),施工的镐头惊醒了沉睡地下约1300年的宝藏。这里出土了两个高约65厘米、腹径约60厘米的陶瓮和一件银罐,内藏金银器、宝玉珍饰、中外钱币、贵重药材等文物1000余件,其中金银器皿就有270多件。这,就是被誉为“20世纪隋唐考古最为重要的发现之一”的何家村唐代窖藏,这批窖藏文物以数量大、等级高、种类多、保存完好而震惊世界。   当考古学家轻轻拂去我身上的尘土,我那鎏金的舞马衔杯图案清晰再现。专家们惊喜感慨:“在唐书和唐诗里,有很多文字记载了舞马的表演过程,但我们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表演的,直到发现了这件银壶……才让这表演有了生动具体的画面。”我壶身的舞马纹样——翘首摆尾,衔杯跪拜——与唐代宰相张说《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中“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的描绘惊人吻合,成为印证那段华美宫廷传奇的、极为罕见的唐代金银器实物。   自此,我,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与同出的鸳鸯莲瓣纹金碗、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镶金兽首玛瑙杯一起,跻身陕西历史博物馆18件国宝级文物之列,并荣膺国家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我从一段缥缈的文学记载,化为何家村遗宝中最灵动、最辉煌的历史信物。   但我的价值,远不止于“证史”。何家村窖藏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的“世界”。据学者研究测算,仅这批窖藏中的金银(折合黄金近千两)和十副玉带銙,其总价值在当时就高达约3830万钱。依据《新唐书·食货志》所载天宝年间“斗米之价,钱十三”折算,这笔巨款可购米近300万斗,约相当于15万男丁一年向朝廷缴纳的租粟。   我属于哪位富豪显贵?又为何会被埋入地下?这已成为千古之谜。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来自那个国力鼎盛、海纳百川的大唐时代。正如唐代金银器研究专家、北京大学齐东方教授所言:“丝绸之路”的兴盛畅通,为中西方物质与技术交流架起了桥梁,犹如“东风”,催生了唐代金银器工艺的飞跃。何家村珍宝,正是这股东风结出的最绚烂的果实。   而我,正是这果实中最能体现“融合”精髓的一颗——   请仔细看我:我圆润的壶身,没有棱角,形似马镫,又像吹满气的皮囊;我颈上那弓形的提梁,是为了便于系挂马背。这并非中原固有的器形。我的造型,模仿的是当时北方契丹族惯用的皮囊壶。契丹与唐王朝关系密切,这种便于骑射携带的器物,正是游牧文化的典型代表。然而,我的灵魂却是纯粹的唐风。唐代顶尖工匠以贵重金银代替牲畜皮革,采用经由丝路传入的捶揲、模压等技法,在我银质的躯体上,打造出充满律动感的舞马,再施以鎏金,让金与银交相辉映。工匠们既彰显了皇室尊贵的身份,又巧妙保留了皮囊壶的独特形态与实用功能,可谓匠心独运。   在我这里,草原的“形”与长安的“神”,外来的“技”与本土的“艺”,达成了完美统一。正如唐代金银器研究权威、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齐东方教授所说,何家村金银器堪称“将外来器物造型与中国传统纹样完美结合的典范”。而我这件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正是这一融合的生动体现:游牧民族的皮囊壶造型,邂逅中原宫廷的舞马祝寿主题,被后世誉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器物上的一次完美‘握手’”。我不仅是何家村宝藏的代表,更是整个盛唐以包容胸怀拥抱四方、将异域精华化为己用的最佳象征。   于是,我成了一座桥。   我是一座穿越时间的桥,连接着《倾杯乐》的盛唐余音与今日展厅的静谧凝视。当人们吟诵“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的诗句时,可以通过我,真切地“看见”那被定格的盛世典仪。   我是一座贯通空间的桥,连接着长安的宫阙与北方草原的毡帐。我的“皮囊”之形,诉说着丝路上器物与生活方式的流动;我的“舞马”之魂,则彰显了大唐如何将外来之物点化为自身文明的璀璨星辰。   我是一座沟通文明的桥。我曾“出使”各国,在海外大展上,我无需言语,便能讲述一个关于开放、融合与创造的东方故事。我身上承载的,正是盛唐那种海纳百川、自信创新的精神内核。   如今,我静静地立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大唐遗宝——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展”展厅的核心柜中。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看我。孩子们会好奇:“这匹马为什么跪着喝酒?”来自远方的游客会因我奇特的造型而驻足。而学者则透过我,研究一个时代的工艺、贸易与精神世界。我的生命,在当代以新的方式延续。我的形象走进书籍、化为文创,甚至被制成新颖别致的交卡在无数人手中流转,用另一种方式讲述着千年前的故事,融入今人的日常生活。   我所承载的盛唐那种开放、探索与融合的精神,与今日的时代脉搏一脉相承。   我是一匹被錾刻在银壶上的马,却从未停止奔跑。我奔跑在从草原到长安的丝路上,奔跑在从开元盛世到数字时代的时光里,奔跑在不同文明相遇、相知、相融的广阔心田。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一座桥。   我是一座桥,一座用白银捶打、用鎏金描绘的桥。从塞外的风沙到长安的月色,从《倾杯乐》的余音到博物馆的静谧,从古代的匠心到当代的对话——我以衔杯跪拜的永恒姿态,连接着东方与西方,连接着历史与未来,也连接着人类对美好、欢庆与文明互鉴那份共通的、永恒的向往。   文物档案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唐代窖藏文物,1970年出土于西安何家村唐代窖藏,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壶体仿北方游牧民族皮囊壶造型,壶身以捶揲、模压技法制作,壶两侧各饰一匹凸起的鎏金舞马浮雕,马颈系飘带,昂首扬尾,口衔酒杯,作蹲踞祝寿状。圈足内有墨书“十三两半”。此壶工艺精湛,造型独特,是唐代金银器巅峰之作,为首批禁止出境展览的国之瑰宝,生动再现了唐玄宗“千秋节”舞马祝寿的传奇场景,是唐代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交流融合的珍贵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