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一菲
姥爷生在巴蜀，长在巴蜀。他在众多姊妹兄弟中排行老大，从出生起就肩负着全家的责任和使命。
1969年，他参军入伍。当时他还不到17岁，担心部队不要他，挺直了腰杆说自己18岁，就这样成功报了名。新兵集合点在县上，姥爷就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鞋，翻过崎岖的大山，走到了县里。得知他要去当兵，远亲近邻都来相送，当年我表叔的妈妈怀着身孕，硬塞给他两个鸡蛋。他把这事情给我讲过很多遍：“你一定要记住，他们家对我们家有恩。”后来，每次回老家，姥爷都要带些礼品，去表叔家坐一坐。
姥爷虽然是工程兵，但他打靶比武样样行得通，写字画画更是一绝，能文能武，能说会道。他给我们讲他的军旅生活，讲他参与唐山大地震救灾抢险，讲他跟随着大部队、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见识过大漠的日落孤烟，也徜徉在南方的山清水秀中。
姥爷27岁时，我的母亲出生了。姥姥吃苦能干，独自拉扯母亲，直至1985年姥爷退役。姥爷退伍后，随部队官兵集体转业落户到西安。在单位，无论是建筑图纸还是弯弯绕绕的电路走向，对他来说好像都不是什么难事儿。我翻到过他当年指挥吊车的照片——剑眉，大眼，戴着白色的安全帽，更显威严。母亲眉眼间透露出的几分“不怒自威”，终于被我找到源头。
从我记事起，童年看到的多是姥姥、姥爷的身影。姥爷工作再忙，也总是给我扎好两个小辫儿后再去上班。他做得一手好菜。我小时候体质差，他便和姥姥变着法子给我做饭，忙活半天，只为了能让我多吃几口。初中时，他总是背着父母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据我妈说，我中考那几天，姥姥在家紧张得睡不着觉，姥爷看似淡定，实则内心惊涛骇浪。高中我住校，每次回家的那几个小时显得格外珍贵，姥爷总会做好一桌我爱吃的菜，嘴角噙着笑看我吃，还总买各种我爱吃的水果，让我带回学校。
前些日子清理手机相册，翻到了姥爷年轻时一身戎装的照片，他意气风发，眼神坚定得像他的第二把钢枪。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少年走了一步又一步，已经变成了姥爷的模样。如同我们家里的老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晃过巴蜀的山，晃过荒漠的沙，晃过西安的城墙……一下子，我泪眼婆娑，拨通了姥爷的电话，告诉他这周末我要回家吃红烧肉。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四川方言，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交代说路上慢点儿，我轻声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