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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檐下听雨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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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德峰   想起小满,最先想起来的是雨。   檐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数雨。   奶奶说,小满到了。她指着天井边那棵黄皮树。树梢上挂着一串串青果子,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颗翡翠珠子。再过一个月,它们就黄了、甜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满,就是“将满未满”的意思。奶奶不识字,但她说得比书上还好。她说,麦子灌浆了,但还没饱;江河涨水了,但还没漫;果子成形了,但还没熟。什么事都差那么一点点,但差得刚刚好。   我不懂。我只知道,小满这几天,天天下雨。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黏黏的雨,也不是夏天那种轰轰烈烈的雨。小满的雨,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屋顶上走路,来来回回,不慌不忙。我伸出手,接了一捧,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后院有片菜地。奶奶种了豆角、丝瓜、紫苏。豆角的藤蔓爬上了架子,卷须嫩嫩的,打着小圈圈,像一只只小手在抓空气。奶奶说不用帮,它们自己会找。丝瓜开花了,黄黄的,蜜蜂嗡嗡嗡地钻进去。紫苏长得最好,叶子又大又紫,摘一片闻闻,香得很。奶奶用它炒田螺,放几片紫苏、一把豆豉,那个香啊,村尾都闻得到。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滚来滚去,就是不掉。奶奶说,那是老天爷给菜喝的茶。我说,茶不是泡的吗?奶奶笑了,说这就是泡的,老天爷泡的。   村口的龙眼树下,几个阿婆在乘凉。一个说,小满前后,种瓜种豆。另一个说,错了,那是谷雨。争了几句,谁也不让谁。第三个说,管它呢,反正种了就有得吃。大家都笑了。她们聊今年的荔枝,有人说开了好多花,有人说花多没用,要坐得住果才行。我听不懂,问奶奶。她说,就是花谢了,小果子能不能挂得住;雨水多了,果子容易掉。我说那怎么办?奶奶说,没办法,看天。“看天”两个字,轻飘飘的。我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晚饭,奶奶做的豆角炒蛋,丝瓜瘦肉汤,紫苏炒田螺。田螺是从村口池塘摸的,养了一天。奶奶用钳子把螺尾剪掉,下锅爆炒,放姜、蒜、豆豉、紫苏,最后勾一点点芡。我吸了一个,汤水浓浓的,好吃得说不出话。奶奶说小满吃这个好,祛湿。我说湿是什么?她说,就是身上多余的水。我想了想,小满的雨也是多余的水吗?没敢问。   饭后,天上又飘起雨来。滴滴答答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弹很慢很慢的曲子。   我趴在桌上写“小满”两个字。写了十遍,还是觉得不好看。奶奶在旁边剥花生。她一颗一颗剥,花生米落在碗里,叮叮当当的。我问奶奶,小满过后是什么?她说芒种。再问芒种过后呢?她说夏至。我说一直这样过下去吗?她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说,嗯,一直。说完又笑了,说,到你长大了,就不跟奶奶过了。我没说话。雨声很大。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不圆也不缺,就那样挂着。后院传来青蛙的叫声,一阵一阵的。远处还有虫鸣,细细的,像有人在磨针。我躺在床上听这些声音。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湿的草味。   奶奶说,小满是好节气。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满”不好,“大满”更不好,“小满”刚刚好。我不太懂,听她说“刚刚好”,便觉得安心。我想起白天那些青李子、青黄皮、青芒果,什么都还没熟,什么都差那么一点点。但差得刚刚好。就像小满的雨,不多不少,刚好让万物滋润,又刚好让江河不漫出。窗外的青蛙又叫了几声。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些青果子在一点一点地变黄、变甜。   如今离开老家很多年了,奶奶也不在了。每年小满,还是会想起那些雨,想起门槛上的凉意,想起奶奶剥花生的叮当声,想起那个写“满”字的小孩。小满的雨,还在下。只是听雨的人,不在老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