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遗址里藏着武则天一首“柔软的诗”
日期:05-22
感业寺遗址 记者 张静 摄
市民游客在大唐芙蓉园仕女馆内欣赏华服 记者 郝钟毓 摄
《如意娘》
武则天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回溯盛唐的历史,如果没有武则天,那将少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她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她铁血强硬,又颇具政治才能,她用一生的荣耀与争议成就了一代女皇之人生,身后留下了无字碑,却至今没有任何人能给她波澜壮阔的一生下一个定论。
后人提及她,有她的政治才华,有她的绯闻轶事,却往往忽略了她的文学才华以及她对艺术对美学的鉴赏。其实《全唐诗》中收录了武则天近五十首诗作,一代女皇的身份让人忽略了她其实还是位女诗人,这其中,《如意娘》是最著名的一首,有人说正是这首诗改变了她的命运,是她的“心机”之作。
初夏时节的一个午后,记者来到了感业寺遗址,轻抚被绿草掩映的石碑,忽然感慨,也许后人对这首诗有颇多误读,诗中也许藏着一个女子对爱情的最初的赤诚与热烈。
一段女皇的尘封往事和一首著名的涕泪相思诗
公元637年,武则天入宫,成为唐太宗的五品才人,当时她只有14岁,赐号“武媚”。公元649年,唐太宗驾崩,按照宫廷规矩,没有生育的嫔妃都要被强制送入感业寺当尼姑。感业寺中的几年,大概是武则天人生中最失意的日子,没有出路的人生,陪伴着青灯古佛,又是怎样的蹉跎?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写下了《如意娘》这首诗。
整首诗缠绵凄婉,“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主人公因相思过度,以致魂不守舍,精神恍惚,身体衰弱,将红色都看成了绿色;“憔悴支离为忆君”一句直抒胸臆,从外表写入内心,尽言思妇的瘦弱不支和心力交瘁。至此,这两句诗辗转写的是凄切,是寂寞,是深深地哀怨,情绪的流向单一但也直接。后两句,诗人笔锋一转,“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不信”诉说着“断肠”的相思,也隐含着相思的无可奈何,相思的难以喻说。但诗人最终找到了相思的可寄托之物——石榴裙。石榴裙是女性的装束,更是泪水涟涟的象征。这个一往情深的思妇,出神地想象着她的意中人,以为意中人会从衣裙的斑斑泪痕中体会她的刻骨思念之情,来回报她的忠诚。
整首诗字字泣血,明朗又含蓄,一个因相思而断肠的女子形象就这样跃然于纸上,她因思念而断肠,她的那一份相思之苦,似乎只有多年后那个叫仓央嘉措的诗人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才能理解。
后人说,正是因为这首《如意娘》,打动了唐高宗,于是他去感业寺,将武则天接回了宫中,从昭仪做起,一步步走向了皇后之位,后来她又登上了九五至尊的皇位。陕西历史博物馆研究馆员、中国唐史学会理事张维慎博士告诉记者,高宗在做太子时,就已经喜欢上了太宗的才人武则天,并在太宗忌日的那一天,以为其父进香为名去看望武则天。据他考证,武则天回宫应为唐高宗永徽三年,也就是公元652年。至此,武则天已在感业寺生活了整整三年。至于高宗是不是因为那首《如意娘》而接回了武则天,似乎没人能说清,现有史料没有办法证明是因为那首凄婉动人的相思诗,高宗才想起了那个叫武媚的女子,但是那诗中的字字涕泪,即使是今人也能感受到背后的凄苦。
两位诗人的“临摹”与一处城北的遗址
因为其独一无二的政治身份,人们提及武则天,会念及她的政治才华,她的野心和果决,却忽略她的才华与诗情。《如意娘》短短四句,却直抒胸臆,字字涕泪,打动了高宗不说,更打动了无数后人。
清代宋长白所著的《柳亭诗话》中记载了这样一段轶事,据说李白因其创作古乐府《长相思》“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的结句而自鸣得意夸示于夫人时,夫人却不以为然,大泼冷水道:“君不闻武后诗乎?‘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直指李白借用了武则天的《如意娘》,产生了“创意的碰撞”,李白听后不禁“爽然若失”。虽然这段轶事并没有出自正史,但也不禁让人莞尔,就连李白那样才华横溢的诗人写相思都无法超越武后,可见武则天这首诗的魅力。也有学者指出,孟郊的《怨诗》:“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也是仿写武则天的那首《如意娘》。
带着这首《如意娘》的涕泪,一个有些许闷热的午后,记者来到了西安城北丰产路上的感业寺遗址。关于武则天出家的感业寺究竟在何处,其实学界是有过争议的,比如有说是在安业坊的“灵宝寺”,有说是在安业坊的“安业寺”,还有说法是在安业坊的“济度尼寺”,但张维慎博士赞同陕西师范大学教授胡戟先生的观点,认为感业寺遗址位于西安西北丰产路上,汉长安城遗址区内。而百度地图上,至今可以搜索到一个地方“感业寺庙”,公交车到席王村站下车即到。不过记者来到这里时,却见大门紧闭。当地村民告诉记者,尽管网络上有不少传言,说这里是感业寺的遗址,但其实这里是村民自建的,并不是真正的遗址,并且因为种种原因,这座村庙已经关闭了许久,真正的遗址藏在前方三百米处西安市未央区特殊教育学校内。
沿着村民所指,记者沿路向西而行,先看到了后所寨村子的门头。据说“后所寨”这个名字就因地处唐感业寺后方而得名,亦被称为“寺背后”。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这里实行卫所兵制,设立了百户所,由此得名“后所寨”。在村委会,民间文保员闫女士告诉记者,其实后所寨村和对面的中官亭村已于2017年合并为“感业寺村”,就是因村子地处唐时武则天出家的感业寺遗址之上而得名,感业寺村属于六村堡街办,也属于汉长安城遗址保护区。在闫女士的带领下,记者进入了西安市未央区特殊教育学校的后院内,这所学校的前身是感业寺小学,2021年9月改为西安市未央区特殊教育学校并正式投入使用,而感业寺遗址就静静矗立在学校的后院,师生鲜少有人来此。记者看到,这里保留了一座民国时期的建筑,一通明代的石碑以及西安市政府树立的文保碑。资料显示,明代石碑是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秦府职官傅臻所立,是为《重修古刹感业寺碑记》。石碑铭文中称:“感业寺之从来别无可考,据于寺掘出毁埋仅存碑记有隋开皇九年之说,及观史至唐高宗忌日诣寺行香得才人,繇斯参观知此寺疑隋唐之修也……”但由于年代久远,加之有保护措施,记者无法识别碑文。而一旁的文保碑是这样描述的:“此遗址位于汉长安城北部,遗址现存一通明代感业寺石碑和一座民国时期风格的建筑。遗址附近曾出土唐代板瓦、筒瓦、瓦当等建筑材料和日用瓷器,其中蓝色琉璃板瓦相当精美,说明原有建筑等级较高。据《新旧唐史》记载,一代女皇武则天曾削发为比丘尼,居感业寺。这里也曾出土南北朝时期的佛教石造像,推测西魏、北周时期这里可能就是一座佛寺。”
“根据西安市地方志馆、西安市档案局《西安通览》记载:感业寺、后所寨位于北郊六村堡东北3.5公里,西汉长安城北墙遗址南侧。感业寺遗址在村内感业寺小学内。实际上,感业寺是处在唐代的禁苑之内,又由于唐禁苑连接西内苑和宫城,那么唐高宗从宫城出发前往感业寺,只要穿过西内苑,就跨入感业寺所处的禁苑范围内了。”张维慎遗憾地表示,曾经的感业寺贵为皇家寺院、佛殿遍布,可惜到明代寺院面积已锐减至三十余亩,在清代更是殿宇尽毁,如今仅存民国时期的庙宇和明代的石碑,静静诉说着历史了。
是一首“心机”之作还是妙龄女子纯真的爱情?
据说在感业寺遗址内,还有一口水井,是武则天汲水井,不过记者在遗址内并没有找到。
感业寺那几年,大概是武则天最难熬的几年,也是人生的至暗时刻。一个有才华又玲珑剔透的妙龄女子,却要伴着青灯古佛了却此生,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要从此如一口枯井,内心的绝望可想而知。
后人评价《如意娘》,多会认为那是一首“心机”之作,她更想用这首诗的小女儿心态让高宗再想起她,达到接她回宫的目的。但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来说,未来遥遥无期,这样的揣测也许过于牵强了。平心而论,14岁的年龄嫁给太宗,被年轻的高宗吸引,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相伴,用一首诗写尽对爱人的思念也在情理之中。
“石榴裙”究竟是什么样子?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许鹤子美妆馆工作人员傅傅认为没有具体的款式,只是因为用石榴花液染成,颜色艳丽,不容易褪色,所以在唐代相当流行。那时身处感业寺的武则天,身着灰衣僧袍,拿起曾在宫苑中穿着的鲜丽的裙子,怀揣着对爱人的思念,以泪洗面,打湿了裙子,那是何等的苦闷与绝望。
曾经的爱情是真的,思念也是真的,那时的武则天,绝不会以九五至尊之位为念,满心满眼大抵就是能走出古寺,从此与爱人相伴。当然,最后她走上了政治权利的高峰,留下了满是传奇也满是争议的身后事。高宗不是太宗,少了太宗的魄力,当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依靠的时候,那么最后一步,她只能靠她自己。武则天的一生,靠自己的事儿良多,《如意娘》大抵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最早的证明。
记者手记
这个考古学的“遗憾”
还好有文学来“弥补”
高中时的语文老师有一手俊逸的板书,有一次在黑板上以大气磅礴的字迹写下了《如意娘》这首诗,并让我们猜测这首诗出自何人之手?大家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出了陆游、李清照之名,唯独没有人想到这首诗的作者是武则天。
采写这篇文章之前,网上查阅了大批资料和照片,大多数人拍摄的照片都来源于百度地图上那个“大唐感业寺庙”,是村民复建的仿古建筑,非唐代原构。记者最初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到了这里,却见大门紧闭,一时间充满了遗憾。不过路边摆摊卖水果的商贩却告诉记者,这里并非感业寺遗址,真正的遗址在前方“感业寺小学”内。也是机缘巧合,记者遇到了民间文保员闫女士,并在闫女士的带领下找到了已经成为“西安市未央区特殊教育学校”后院的感业寺遗址保护区。入目所及,是铁栅栏围起来的民国建筑、明代石碑以及西安市的文保碑,但并未找到网上所言的武则天汲水井。张维慎博士帮助联系了感业寺文管所王永强老师,王老师介绍,那口井就在庙里面,本架了个水泵,但水泵损坏,水已经打不出来了,目前只能看到泵房。
网上有说,在遗址曾出土了不少文物,学校老师告诉记者,据说是这样的,那些文物现被珍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所以她们也没有见过。网上盛传还曾出土了一尊鎏金菩萨像,但记者并未找到官方出处,只是看到了一张鎏金菩萨像的照片,不确定是否为这里出土。
“车再进,渐有三五人家,并有一寺,额书感业寺,现改为私塾。车停寺外,我们以很兴奋的步伐走入寺中,院中有一大碑,上书‘武则修焚香院’六大字及‘大唐感业禅院’等六小字,惜已为人打成二段,弃于院隅。现在寺中空芜污秽,令人难以想象当年少年至尊的高宗与妙龄尼装的武后在此院中重逢相泣的情景,只有两块废匾,一书‘武则天焚香院’,一书‘大唐感业禅院’丢在院角,还可说明一点。这今昔毫不联系的兴废,令人陷入深深的凭吊与幻想。另一角隅,有莲花座一只,四角皆雕有一个小狮,刻工之精致,为他处所少见,而形态之别致,更属罕有。前方二小狮以二前足并伏地上,下颌略偏地紧贴足上,痴憨之态于头部表情中充分露出,一望而知是饱乳未久的狮雏,神气活现,生动可爱,惜在暗角,不宜拍照。莲座已半埋土中,中空处又被利用盛置残水,污秽不堪,后两角上昂坐之二小狮,则已被村童敲倒在地,首足残断。”这段文字,是1941年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滞留西安时,著名文博先驱者何正璜先生在3月4日日记中记录的一段,当时她随考察团从汉明光宫遗址出发,抵达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未央区六村堡乡后所寨西南的唐感业寺遗址。可见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期,还可以看到门匾和莲花座,可惜又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现有的遗存,更是鳞光片羽了。文保碑上所言的唐代板瓦、瓦当,网上盛传的鎏金菩萨像,甚至那口汲水井,记者都无缘得见,也成了采写此文最大的遗憾。但考古学本来就是一项充满遗憾的学问,更何况我们这些“门外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学似乎更“真实”一些,毕竟那首《如意娘》证明,曾经的感业寺是真的,一个妙龄女子和年轻男子的爱情也是真的。
本版稿件由记者张静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