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林
种子,是大地的宠儿,是农民的命根。
五月的坡地,热如蒸笼,我们在麦地里选种子。正午的太阳照在金黄的麦浪上,反射出绒绒的金光,眼睛碰上这些金光,热流就冲过来,裹紧了全身。不远处的热浪,像是无数透明的虫子,上下窜动,有时候形成起伏的波澜,倘若凑近一点就会燃烧。我们在麦浪中选取种子。
父亲说,选好种子,来年才会有白馍馍吃。小时候饿怕了的我们,偶尔能吃上一顿白馍馍,简直就像过年。因此,我们必须按照父亲的要求,一丝不苟地选好麦种。
那个时候的麦种,都是自然延续下来的,五季小麦收割的前一天,都要选好来年的麦种。父亲要求选麦种的条件是:穗长、穗粗、颗粒饱满、无霉烂。我家长梁上的麦地,呈现个馒头状,一垄一垄的麦子,从馒头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在太阳的照耀下,就是一个金黄色的窝窝头。我们拿着剪子,挎着布袋,一人一垄,从底部朝上寻种子。先找最长的穗,长着麦芒的穗子,仿佛一穗火苗子,和太阳一起燃烧,捏在手上再看看粗细,然后看看麦粒,达标了就剪下来,丢进布袋里。大妹子选得最认真,看见长点的麦穗,用自己选好的木棒量一量,然后在手中攥一攥,最后扣下一粒麦子瞧一瞧,一系列的动作完成之后,才剪下麦穗,完成一穗麦子成为宠儿的使命。二弟选麦种,大大咧咧,他看中的麦穗,咔嚓一声剪下,丢进布袋了事。不一会儿,他的布袋子里就鼓鼓囊囊的了,人就坐在旁边的大榆树下,歇阴凉,听蝉鸣,时不时在榆树上逮一只铁牛玩。三弟一声不吭埋头选种,他布袋里的麦穗,长短粗细都很均匀,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尖叫一声,蹦了起来,原来是一只野兔蹿了出来。我们抬头一看,野兔就蹿上了梁顶,不见了。
选麦种太热了,汗不停地流,草帽都给擦湿了,不一会儿就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粒,用手摸脸颊,像是糊了一层沙子。特别是长长的麦芒,一不小心扎在脸上、脖子上,怪疼怪痒的,若是扎在眼睛里,那才叫不得了,疼得直淌泪水,得求助别人,掰开上下眼皮,猛一口气吹掉,老半天眼睛才会舒服一点。我们每每选完一垄麦子,就会站在坡顶休憩一会。
太阳在头顶燃烧,热风悠悠地吹,身上的热气散去了许多,牛山、凤凰山都围着云带,月河像一条白绸带,飘飘忽忽赶眼前扭过。脸被热得绯红的大妹子,唱起了山谣:“太阳当头照,麦浪笑呵呵。月河你也唱,白云听赞歌。”对面梁上选麦种的二妈也听见了,立起来,挥了挥草帽,也对上一曲:“凤凰山下月河流,悠悠白云亲山头。今天又是丰收日,选好种子富来年。”不知啥时候父亲也来到地头,倾下身子看麦穗。我看见他掐上一穗麦子,在手掌中揉了揉,吹去麦糠,一粒一粒数,数到最后一粒笑了,然后拿出几粒麦子,在口中嚼了嚼,点点头,剩余的麦粒揣进口袋里。父亲要检查我们选的麦种,我们围了过去。父亲先看看麦穗,然后再掂掂重量,选得最好的是大妹子,得到了父亲五颗水果糖的奖励,二弟只得到两颗水果糖,伸了伸舌头,扮个鬼脸,我偷偷地塞给二弟三粒水果糖,二弟的小脸蛋红了,不停地点头。
父亲陪着我们一起选种。布谷鸟一声赶一声叫,太热的天气让斑鸠躲在大榆树的浓荫叶子里“一肚肚水——一肚肚水”叫着,山顶上的白云拢过来,在我们的头顶堆成白棉花包,偏西的太阳把棉花包边缘烧得通红。一架从西安过来的飞机,从凤凰山尖飞过来,顺着月河,徐徐下降,在鲤鱼山脚下的机场降落。起风了,我家的麦子,被风掀得凹下凸上,有时候旋成一个金色的笑靥。我们在麦浪中挑选最后的种子。
夕阳在凤凰山顶徘徊,斜斜的夕阳照过来,月河成了一条蜿蜒的红龙,在五里川道蠕动,时不时就有橘红色的亮光洒过来,我家的麦地成了红黄融合“印象画”。还在梁顶选麦种身穿红衣绿裤的大妹子,此刻摘了草帽,一头秀发在微风中飘散,成了一幅梵高画笔下的《麦田里的少女》了,我喊了她一声,大妹子拾起草帽扔了过来,夕阳也在旋转中的草帽中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