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迎来第一声蝉鸣 图虫供图
■沈洪亮
午后的庭院里，浅夏的阳光洒下斑驳的影子。梧桐叶层层叠叠，把阳光剪成银色碎屑撒在青石板上。春天末尾的时候，天地之间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宁静，花已经谢了，果实还正青涩着，风也慵懒地吹着，墙角的猫蜷缩成一团，好像在等待什么。
消息终究是来了。
光线突然变亮了一些，但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暖而充满生机的白色，仿佛有人掀开了春天薄纱的一角。随后空气中便出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躁动，就像是快要沸腾的锅里冒起的小气泡。来到庭院最深处的老槐树下，青草长得非常茂盛，几乎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
此时枝叶间有轻微的颤动，不是风引起的，其它的叶子也没有移动。树梢传来细小的声响，像一根非常细的丝线刚碰到心脏就断了。第一声蝉叫从地下怯生生地爬出来。
它有些迟疑，就像第一次登台的少年一样，清了清嗓子，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后就停了下来。夏天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次之后，以前的那些寂静有了去向，进了一个等待声音来填满的空间中，等待着更多的声音来填满它。
苏轼在初夏时说：“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一蝉初鸣，就道出了季节更替中的一丝温柔——没有惊雷，没有暴雨，只是轻声试探一下，夏天便悄悄登场了。春夏交替之时，并不一定要有轰轰烈烈的告别的场面，只需要一个细微的信号，天地间就会悄然换上新的衣服。
绕到树后，在裸露的根部附近发现了蝉蜕。金黄透明，像琥珀一样，背部裂开一道口子。它静静挂在草茎上，空荡荡的。脱壳而去的生命此刻正伏在高处的枝干上，第一次鸣叫就宣告了它的到来。它在地下度过了数年甚至十几年，只为一个夏天的到来。现在蝉终于出来了，翅膀上还带着水珠，就开始唱歌了。
唐代的骆宾王在《咏蝉》中有“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句子。虽然蝉的生命很短，但是它把积蓄了几年的力量全部用于最后的一声鸣叫上。第一声很小是因为还没有用尽全力，再过几天满树的蝉声就会像潮水般涌来，那时候还会记得第一次胆怯的叫声吗？
站在树下，忽然感觉季节的变换就如人的一生一样。春天懵懂、模糊，一切都在萌芽中；夏天是一种决绝的盛开，即使只有几十天的时间，也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第一声蝉鸣就是少年突然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些稚嫩和颤抖，但其中包含了整个夏天的心跳。
蝉鸣刚开始，庭院就变得不安静了。虽然目前只有一些零星的蝉鸣声传来，但是我却已经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日子：树荫下、烈日当空、午后的倦怠以及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蝉声。都会到的，没有一个例外。
转过身往回走，蝉又叫了一次。这次比之前长了一些，也更稳当一些。它既是练习也是试探这个世界对它的反应。世界无动于衷，树依旧郁郁葱葱，草依然匍匐在地，我知道夏天已至门外，只需一声完整的鸣叫便可迈入其中。
经过多年的地下生活后，蝉迎来了一个夏天的歌唱。在我们人生的四季中，是否也常常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迎来第一声？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它是真实的，是用生命换来的。
不必急于出声，但只要一开口，夏天便会应声而至。这便是生命的意义——漫长的等待，只为一声真实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