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宏杰
《最后的江湖戏班》
作者:马宏杰
出版:广西师大出版社
戏班所在地是这片密集巷子的中心,门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楚戏文化乐园”;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写着“内设棋牌、戏剧、茶座”。
进屋就得掏钱,第一次去,我只看了一场戏,其间老板娘迫切地要走了20块钱戏票钱,看戏的心情被打扰,我拍了几张照片就离开了。正因如此,我感受到这个戏班会有精彩的故事。第二年,我趁“五一”假期,专程去这个戏班做了几天的采访。
戏班在一间像仓库一样的房子里,每周三开戏一次。百十平方米的空间里,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屋子中间有一个小舞台,只有十平方米大小,台上演员的动作施展不开,他们拿捏着动作的幅度,尽心尽力表演;看戏的多为老人,他们似乎不受任何影响,专心致志地品味着只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戏剧依恋。
我以为,这些老演员、老观众是为了爱好坚守着最后的楚剧班子,为一个偌大喧嚣的都市注入几声原始的唱腔,虽说不算什么激情高昂的情怀,却也是一种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然而,这次采访,市井文化夹杂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个人情感、苦难、心计,以及复杂的人性,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我面前。
戏班,是一个江湖。
由于是早晨,戏班没有演出,剧团团长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打盹,没有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房子里放着两张麻将桌,椅子、煤气罐、锅碗瓢盆等用品占据了屋子的每个角落,中间有一道布帘,布帘下就是戏台。不演出的时候,这里就是吴团长放床的地方,他每天睡在这里,如同一只动物睡在窝里,体现不出任何作为团长的风采。
武汉是中国的四大火炉城市之一。五月时已经很热了,不透气的屋子里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身体气味的浊气,让人闻着很是不舒服。吴团长敞着怀,穿着随便,衣服很旧,相比起剧团团长,第一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他的头发有一半谢顶,剩下的头发也稀疏可数。
“怎么称呼您?”我开口问到。
“叫我老吴就行,吴团长也可以,我的真名叫吴正彬。”
“你出生在哪一年,是本地人吗?”我接着问他。
“我是1943年2月16日出生,老家在汉阳县(今武汉市蔡甸区)大集区小集乡吴家湾,后来搬到汉口。我们家出了几个有名的楚剧人物,一个是王玉珍,是《洪湖水浪打浪》的演唱者,一个哥哥王智明(音),加上嫂子赵玉平(音),还有一个姓郑的。我是学评书的,之前在文工团工作。”
刚和我接触时,吴正彬很热情,乍看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随着他说话,我才开始觉得他并不简单,且深藏不露,是个老江湖。
“你多大开始学戏的?”“没有人让我学,我十几岁就跟着草台班子跑龙套。戏班子来村里,我就给人家搭手干活,他们唱完了给我几毛钱花。1959年,我考进了武汉市汉剧的戏校。初中毕业后,我父亲不让我再唱戏,要我到长江航运公司做调度工作。”1984年,长江航运公司所属的洪山区文化局找到吴正彬,让他组建文化剧团,应对日益红火的演出市场。于是,吴正彬担任团长,组建了武汉市百花楚剧团,取自“百花齐放”的意思。早先下放了很多戏剧演员,1976年后,这些演员都返回了城市,正处于无处安置的状态,吴团长就把一些演员收编在他的剧团。说到这,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很是得意。
每个演员都有自己最拿手的角色,我追着问他:“您唱什么角色?”“我什么都唱,内角、外角,杂巴角,都会唱,主要唱丑角。‘一顶乌纱头上戴,两个衙役来听差’,这个就属于丑角戏。‘三六九日把堂坐,四平八稳坐起来,五心不定想搞两个,六亲不认想发财’,这也是丑角戏。再就是桥段,婆婆、媒婆、怨妈,这些角色都是我的。”他摆着手,做着动作,嘴里念着口白,顺便给我介绍。
他的念白词讲得很有趣,在剧团里熏了几十年,只要不是主角,他都能扮上装,上台唱起来,即便词错了也是一场戏。戏曲中,京剧的唱词讲究“准纲准词”,不能唱错,其他的戏词相对灵活些,只要押韵顺口、情节合理,就好往下唱。
“从1978年开始到1995年,我的戏班子很兴旺、很赚钱的,还给国家上缴利税。那时候戏曲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我的剧院位置在民众乐园,一直到1995年的时候,民众乐园被撤销,我就搬到了安徽街。安徽街的剧场,我投资了好几万——建有五百多个座位的剧场,白天基本上是满座,夜晚八成满座。”吴正彬说,他的戏班演员很多,他就把演员分到四五个戏台子唱戏,每个演员一个月的工资是五百块钱,剧团一年下来能赚几十万元,主管的文化局按总收入的10%提成。吴正彬在民众乐园的演出一直持续了15年之久。
2003年,戏曲剧形势开始走下坡路,安徽街也拆迁,剧团的演出场地不停更换。吴正彬先是在中山大道福庆面馆投资了一个剧院;已经装修完成准备演出时,消防验收没通过,需要在中山大道一侧修建一条紧急消防通道,得再花十六万元,于是吴正彬放弃了,已经投入的十几万元也打了水漂。接下来的几年,他拉着演员东拼西凑地到处跑着演出,这里演一段,那里演一段,慢慢的,演员少了,观众也少了。随着时间推移,游戏、电影、网络这些新的娱乐形式开始挤占戏曲市场,新一代的年轻人中更没人愿意再看戏。
2006年,吴正彬终于找到现在这个地方,带着一支三十多人的演出队伍搬了进来,在这里安家落户,现在每个月的房租是2800元。虽说地方不大,但是吴正彬吃住在这里,演出也在这里,再也不用到处漂泊。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每周三、四、五,剧团雷打不动演三场戏,后来变成了现在的每周一场。听戏的人越来越少,之前那些唱戏的演员也老了,死了不少;健在的大多不唱了,成了这里的观众,在这里娱乐消遣,打牌看戏。每天来这里玩的人,少的时候只有四五个,多的时候有七八十人。
虽说每周只有一场戏,剧团演出的环节和程序一样不少。最常上台的是几个“老戏骨”,算上打鼓的、敲梆子的、拉二胡的,还有梳头的、化妆的、管衣服的,一场戏下来需要不少人。当家演员有三十块钱收入,跑龙套的给二十五块。如果一个演员唱得好,观众打赏得多,吴正彬不但不用给演员钱,还可以拿50%的提成,这些钱则用来分给工作人员,梳头的一次给二十五元,打鼓的、敲锣的、拉二胡的都是三十块钱,用于弥补他们的出场费。这样算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拿到五十块钱,一场两个小时的戏,也就赚一顿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