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阳公画像 上世纪80年代的邹家村 石马 石羊 渭阳川 无量庙 渭河 上世纪50年代的腰张滩 □张筱文 约在西安国际港站中部偏西北的位置,原来有个邹家村。根据出生于该村的邹寒雁先生的考证,邹家村形成于明代景泰年之前,其先祖邹贵从咸宁县(明朝时西安城东为咸宁)迁居至渭阳川(现在的邹家村),后其子嗣繁衍,人口兴盛,渐成村落。 根据出土的邹润夫墓志《明寿官渭阳邹公配孺人杨氏合葬墓之铭》:邹润夫的祖父邹贵大约于明宣德年间从咸宁县城(西安城)迁居至渭阳川,邹贵生子邹信,邹信于景泰甲戊年(1454)十一月十一日生子邹润夫,邹润夫生子男六人、生女二人。邹润夫自幼聪慧非凡,品德高洁,才华出众,深受乡邻敬重。他精通筹算谋划,即便再复杂的问题也能迅速解决。他常说:“士大夫处世,当如疾风劲箭般正直果断,只要无愧于自身、不辱没家族,便足够了,何必追求富贵?”乡邻里人公认他德行仁厚、待人亲切,也坚信他必将显达。秦王下诏表彰邹润夫的德行,官府派人带着粮食、布帛、酒肉慰问邹润夫,当地官员与百姓皆以渭阳公为荣,但渭阳公始终淡然处之,从容自若。晚年时,他仍孜孜不倦教导子孙,人称渭阳老人。 邹润夫于明嘉靖十年(1531)九月二日仙逝,享寿78岁,并于当年十一月十日葬于“大义里之岗”。“大义里”是今上双寨村及周边区域,在明代时期的“里”一级行政称谓,“岗”是高起的土坡,上双寨地处平地上的台地。邹润夫墓在平地和台地的过渡处——坡上,墓志记载和现实情况完全吻合:邹润夫墓所在的上双寨村位于一处明显高于周边的梁岗之上,墓冢前曾有石羊、石马、石碑等。村人惯称其“马马羊墓”,老一辈人还有清晰记忆:民国时期,邹氏族人还经常来此扫墓祭拜。邹润夫家风家教良好,其家族人丁兴旺,子孙繁盛,是远近闻名的名门望族,备受崇敬。尤其次子邹正厚,在秦王府任职典膳,勤勉忠诚,颇有声望。邹润夫墓志《明寿官渭阳邹公配孺人杨氏合葬墓之铭》便是由其次子典膳君邹正厚之友华仲云和汉状耒托请礼科给事中王准撰写、太常寺卿年田管题写文头、太仆寺卿何棣书写的。因任职于秦王府典膳,人称邹正厚为典膳君。典膳是明代王府属官的一种,掌管王府的祭祀、宾客及王、妃膳食之事。典膳为正七品,下设机构为典膳所。《清会典·内务府十·御茶膳房》:“膳房,属下庖长四名,副庖长四名,庖人五十人。” 此外,根据《中国文物地图集》记载,2世纪80年代文物普查中在邹家村普查出了邹氏家族墓地,面积约6000平方米的墓地中,存有圆丘形封土五座,石供桌、圆首龟趺碑等;早年曾暴露石室墓,出土石门、石棺椁及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墓志等,志石边长60厘米,楷书,记载了邹润夫后代“乡饮正宾”邹泽还的生平。邹泽还的墓志铭是由其子邹建准及其孙邹芳刻立,赞颂邹泽还“赋质凝重,不喜浮华,浑厚中富寓精明”,在“仓贫乡困”时,能为里人排忧解难,免粮减租,积德行善。 因资料限制,无法推测邹泽还一系属于邹润夫家族第几代、第几门。根据邹家人记忆,邹家村邹姓族群分为四门(也有说是五门),全部是邹润夫后代:长门即邹润夫长子一脉,二门即邹润夫次子一脉,三门即邹润夫三子一脉,四门即邹润夫四子一脉。至于为何生六子却只有四门或五门,大约是有一子或二子或早夭或没有子嗣繁衍,也可能是其中一子或二子因在外做官使得该一脉徙居他乡,这些目前都已无法考证,只作推测。 关中地区的村落,总少不了或大或小的庙宇。 邹家村有一座小庙——无量庙,祀奉着功德无量的“玄天上帝”。无量庙虽小,历史却古老,几乎拥有着和邹家村一样悠久的历史。考古证明,无量庙内曾有一通明代万历年间的石碑,记载了万历二十年(1592)咸宁县地震经过及震后重修寺庙之事,由翰林院学士冯从吾撰文,直隶霍丘并江都知县杨宇武书写。石碑为青石质,圆首、龟趺,通高3.06米、宽0.83米、厚0.24米,楷书,十四行、行三十字。也就是说,1592年时,无量庙重修过。那么,这座庙的诞生只能比1592年更早,并且一座村野小庙重修,何以请到当世关学大儒冯从吾代为操刀撰写碑文? 先说冯从吾。冯从吾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和理学家,出生于长安县(今西安市)一个笃信理学的士大夫家庭,自幼苦读儒家经典,尤喜钻研宋明理学。万历十七年(1589),冯从吾中进士,先后在礼部和御史台任职,因直言敢谏而得罪权贵,最终于万历二十年(1592)被罢官归乡。归乡后在长安宝庆寺讲学著述,吸引大量学生听讲。冯从吾特别重视教育的社会政治功能,强调德育,认为教育应首先教会学生做人,培养高尚的品格。 作为明代关学派中融合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集大成者,冯从吾推动关中书院建设并成为明代陕西的最高学府,大力倡导明理学。其著作包括《冯少墟集》《关学编》《疑思录》《辨学录》和《善利图说》等,体现了他对理学的深刻理解和贡献,冯从吾的生活和教育理念、学术成就对后世影响深远。 那么,是谁邀请到冯从吾这样的关学大儒为邹家村的乡野小庙撰写碑文呢?前文提到了邹润夫和邹正厚,从生活年代来对证,邹润夫已于嘉靖十年(1531)过世,而冯从吾出生于嘉靖三十六年(1557),两人并无时空交集。所以,邹润夫没有机会邀请冯从吾为其家乡庙宇撰写碑文,更大的可能是邹润夫的儿孙辈。邹正厚作为秦王府典膳,邀请从京城削籍归里的冯从吾为家乡庙碑撰文,这在逻辑上并不冲突:万历二十年,冯从吾正好从京城削籍归里。作为乡贤和大儒,冯从吾受到当时秦王的关注,两人互有往来,作为秦王府典膳的邹正厚在这一过程中也和冯从吾交好,并利用这一身份优势邀请冯从吾为其家乡重修庙宇撰写碑文……但在实际中,作为邹润夫的次子,邹正厚出生年份应当在邹润夫壮年时期,也即三十岁左右,由此推断,邹正厚应当出生于明代成化年间(1465年至1487年)或者弘治年间(1488年至1505年),是以,到冯从吾削籍归里的万历二十年(1592)时,邹正厚即使在世,也是耄耋或者鲐背、期颐之年,想必已无法完成邀约之举。所以,可能是邹润夫的孙辈或者邹正厚的子辈之人,邀请冯从吾撰写碑文的。但限于资料和考证的不足,暂时无法给出邀请冯从吾之人具体系谁。 16世纪下半叶,关中地区接连发生的地震将这片区域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尤其以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发生的关中大地震最为惨绝人寰,此后数年余震频繁,1568年、1571年、1585年等年份又多次发生较大规模余震,导致房倒屋塌、民不聊生。 《高陵县志》对1568年5月25日发生在西安东北区域的地震作了记载:隆庆二年四月十九日申时, 高陵地区发生一次强烈地震, 造成各类建筑物倒塌毁坏“尽如平地”,“人畜伤亡甚众”。和高陵近在咫尺同属该次地震极震区的邹家村势必也受灾不浅。根据《续文献通考》描述,“……咸宁县灞桥、柳巷,泾阳县回军、永乐各村镇俱倒塌如平地……”“西安府地震如雷,尘灰蔽天,垣屋欹侧,泾阳、咸阳、高陵城无完室,人畜死伤甚多”。 1585年8月12日(万历十三年七月十七日)高陵再次地震,《万历实录》卷一六三记载:“丙戌,西安府及高陵县地震,势如风,声如雷。”但遍查《陕西省志·地震志》,并无1592年发生地震的任何记载,所以推测《重修无量庙碑》记录的内容是否仅是关于1592年重修寺庙的事情,所提及的地震经过应是1568年或者1585年地震经过?此处只能存疑。 但不管怎样,几十年间连续不断的大地震,想必不仅给邹家村村民生命财产安全带来了巨大损害,也让残存在世的村民们的心灵和精神遭受了巨大创伤。 虽然我们看得到之后的历史,觉得他们度过了当时的灾难,但是那个时候应该也是触目惊心的吧!行笔至此,我早已潸然泪下:在现在这种生产力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类面对天灾依然胆战心惊、手足无措,可想而知那样一个社会生产力落后、社会救济能力接近于无的年代,大家又是怎么度过当时的天灾的呢?又是得到了一个怎样的结果? 大概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当时的人们只能被动忍受,动辄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能想到的用来形容这样悲伤场景的词汇只能是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人们无法抗拒也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能把所有的祈祷和愿望都寄托给神灵:在流离失所、温饱难济时,在惶恐不安、痛心疾首中,丹心耿耿、正心诚意地为一地狼藉、残垣断瓦的无量庙,重修庙宇,祈愿神灵保佑众生离苦得乐、远离灾难,勒石以铭、以致永久。自此,邹家村再少有遭受天灾人祸。 邹家村已于2018年因服务西安国际港站建设而拆迁,这个不晚于明代景泰年间诞生的小村庄,至此走完了六百年的生命历程。这个从邹润夫祖父辈迁居算起,繁衍了至少二十三代人的村庄,曾因邻近渭河、土地平阔,被称为渭阳川。渭阳川实在是这一片区域内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村北紧邻渭河,村西曾有黑牛河流淌,村东则挨着地势低洼的腰张滩,而渭阳川却地势高亢、土地肥沃,宜居宜农。 清顺治年间,因邹姓居民为多,村庄始得名邹家村;嘉庆年间编修的《咸宁县志》,称此处为邹家堡。 也许是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人才,好的风水养育贤才;也许是邹润夫“大夫处世,如飚奔矢荀,不愧其身辱其家,斯已矣,奚富贵为哉?”所孕育出的好家风得到子孙后代们的接续传承。邹家村此后的历史似乎成了“地灵人杰”这个词汇的最好佐证:从邹润夫开始,在五百多年的历史长河之中、在钟灵毓秀的渭阳川上,邹氏一脉生生不息、薪火相传、人才辈出,世代簪缨。 就像村北那棵高大的白杨树,深植沃土,根基雄厚,高大挺拔,枝繁叶茂,不惧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 那棵大白杨树,传说栽植于明代,几乎和邹家村同龄。《西安市第三次古树名木普查建档名录(古树)》曾将其纳入名录:编号610111114002,属毛白杨,保护级别三级,位于邹家村村北。村民邹旭如对此有记录:“2011年5月我再次回老家时,看见大白杨树周围有一圈铁杆护栏,牌子上写着西安‘古树名木’,编号NO:0783,署名是西安市人民政府……这证明政府部门对村里的古树名木,已经高度重视了。” 大白杨树和邹家村几乎是“同呼吸,共命运”,携手为地方经济建设贡献力量。如今,他们曾经所在的地方,那个鸡鸣犬吠、炊烟袅袅、阡陌纵横、守望相助的村庄,成了西安国际港站,矗立着一些仓库,堆放着许多集装箱。 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已移居他处。关于邹家村的历史记忆,也大多仅存于年老村民的脑海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