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写在聊斋窗下 

日期:05-15
字号:
版面:08 都市圈·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苏阅涵   蒲松龄为书房题下“聊斋”二字时,刚过不惑之年。   那段时间或许并无特别,妻子刘氏照旧在灶间忙碌,孩童在院中嬉闹。他独坐简陋屋中,看窗外天光缓缓偏移,随后提笔,在门框上写下“聊斋”——不是什么宏阔的斋号,不过是寻找一处能与自己说说话的地方。   说些什么呢?说村口听来的奇闻,说古籍里的轶事,说梦影中恍惚的面容。更重要的,是说给那个在科场屡屡失意却仍未低头的自己。   十九岁那年,他县、府、道三试第一,成了秀才。归途上,少年或许想过许多——中举、及第、光耀门楣,似乎指日可待。可往后半生,命运仿佛一场漫长的玩笑。每一次赴考,皆在最后一步跌落。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鬓发渐白,皱纹深蚀,唯有榜上无名这一结果,年年如旧。   他却未曾停笔。   我总爱想象那样的画面:又一次落第归来,他推开聊斋的门。妻子默默递来一盏热茶,眼里没有责备,亦无叹息,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自己缓过神来。他便在案前坐下,翻开那些写了一半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写一个叫宁采臣的穷书生,如何遇见名唤聂小倩的女子。写总是含笑的婴宁。写那些在现实里求不得的暖意,在纸页间一寸寸生长出来。每写完一篇,窗纸或许正透出熹微——天亮了,他又要起身,去做那个为生计辗转的老师,那个勉力支撑门户的丈夫与父亲。   聊斋的那扇窗,始终开着。白日,他穿过黝黯的林间小路去授课。那条路,他走了数十年,从青丝走到白发。而在这条路上,刘氏是懂他的。十五岁嫁入蒲门,陪他经历所有起落。家徒四壁,她不曾怨怼。他在书房握笔至深夜,她便在门外借着微光做针线,不扰,也不催。待他推门出来,总见她还醒着,侧影在灯下柔和如静水,不扰不催。这是刘氏给他的温厚,亦是聊斋的底色。《聊斋志异》从来不是一气呵成的。它是在课徒之隙、落榜之恸后,在无数个昏灯摇曳的夜里,一字一句慢慢生长而成的。   晚年,蒲松龄终于得补贡生。那年他已七十一岁,须发如雪,腰背佝偻。接到文书那一刻,心中是欣喜,是释然,抑或只是一片恍惚——原来此生,还能等到这一天。   而此时,《聊斋志异》早已在民间悄悄流传。有人誊抄,有人传阅,有人读罢拍案称奇。这部书未让他科场得意,却在另一条路上默默通向了更远的地方——借狐鬼之悲欢,照见世道人心,写尽了一个时代里渺小个体的挣扎与守望。   我时常想,倘若蒲松龄十九岁便进士及第,世间可还会有《聊斋志异》?或许不会。他大抵会成为某地县令、某部官员,在史册中留下几行端正却模糊的记载。若是那样,我们便不会有聂小倩,不会有婴宁,不会有那些三百年后依然在人们唇齿间存活的魂魄。   所有失意,原来都在为另一种成全铺路;只是行路之人,当时并不知晓。蒲松龄在序中写:“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他以为懂他的,唯有幽冥中的魂魄。可我想,真正懂他的,是每一个在人间跌撞却不曾放弃的身影,是每一个深夜里明知未必有成却仍愿“试试”的孤灯下的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