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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暖暖的书房

日期: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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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彭晃   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后来渐渐密了,沙沙响,像春蚕在啃桑叶。我搁下笔,起身去关窗。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绿了,雨点打在叶子上,叶子便一颤一颤地,绿得发亮。   书房里渐渐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椅子上,看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晕拉成一条一条的。书桌上摊着读到一半的丰子恺散文集《简单甚好》,茶早就凉了,杯底几片龙井舒展开来,静静地躺着。这样的黄昏,这样的雨,总让人心里软软的,想给这间屋子取个名字。   其实我有个习惯,每逢搬了新住处,总要给书房起个名。最早那间在父母家,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我管它叫“听风庐”。那时正痴迷金庸,觉得这名字有江湖气。夜里北风呼啸,窗棂子呜呜地响,真像是有人在窗外使剑。   后来去南方读书,宿舍窄得转不开身,一张书桌半床书,便戏称为“半间堂”。再后来租房子,住过顶楼,夏天热得待不住,叫“煎药斋”——人在里头像一味文火慢熬的药。朋友说这名字苦,我倒觉得挺贴切。   那些名字如今想来,都带着当时的温度。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取什么斋、什么轩、什么堂了。那些字眼太雅,也太冷,像古画里的亭台楼阁,好看是好看,却少了点活气。   我想要一个暖一点的名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起身开灯,橘黄的光一下子漫开来,书桌、书架、墙上的字画,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角落里那盆文竹长得正好,细细密密的叶子,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书架上挤挤挨挨的全是书,有的跟了我二十年,书脊都褪了色。   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几本旧课本上,想起父亲。那年搬家,他说这些没用了,卖了吧。我不肯,他就一本本替我擦干净,用牛皮纸包好,写上书名。他的字不算好,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如今他不在了,那些字还在。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父亲讲故事,母亲纳鞋底,火光照得每个人脸上红红的。屋外北风呼号,屋里却暖得像春天。那种暖,不是温度,是有人在你身边。后来读书,读到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二十个字,暖透了。原来一千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守着小小的温暖,等人来。   我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书脊。这本是大学时省下饭钱买的,那本是失恋那个冬天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每一本书后面,都藏着一段日子。它们陪着我,从北到南,从青年到中年。   雨声渐渐小了。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蛙鸣,一声两声,像是试探,渐渐就热闹起来。   书房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暖居”吧。不为什么,就为这灯光,这雨声,这满架的书,为那些读过的夜晚,为父亲包的书皮,为白居易的红泥小火炉。   其实名字不过是名字。屋子暖不暖,全在人心。只是有了这个名字,每次推开门,都会提醒自己:这里收着你的光阴,你的念想,你所有舍不得丢掉的过往。   夜深了,雨停了。我坐下来,铺开稿纸,笔尖沙沙地响,像窗外又落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