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惠文王画像 秦岭 西骆峪 傥骆古道 萯阳宫 渼陂湖 上世纪90年代的祖庵街道 铺尚村旧景 □田周民 “天势围平野,古道入远山”,这是一位客人在我书房临窗远眺时的一声咏叹。我惊诧客自远方来,竟也看出了僻壤陌路的奥秘。因为,俯临窗外,那条直通密林深处的乡间草径,正是傥骆古道。 我们村铺尚,虽是傥骆古道边的一个荒村野店,千百年里,却也曾是旅人心中一盏温暖的灯。它南眺苍苍秦岭,北襟泱泱渭水,东览渼陂胜境,西承祖庭祥光,更见“三溪并流,二泉回涡,城河潋滟,城墙环郭”的景象,村人向以“汩若汤谷之扬涛,沛若蒙汜之涌波”自幸,世人也以“古道百驿,唯铺是尚”称颂。尽管时世变迁,归属有变,却始终向阳而立,不负韶光。以秦汉时营作朝宫的形制看,它当在上林苑之内。以元代道教盛极一时的辉煌论,又在重阳宫的桃花岛上。若论通衢广陌,两千多年里却一直以傥骆道上的递铺驿站历尽沧桑。如要回溯历史沿革,三皇五帝时,曾是有扈氏子民,置郡县后,久为周至县百姓。上世纪50年代,行政区划修编,方归户县即今鄠邑区管辖。 铺尚,究竟何时建村?无籍可考。傥骆道横空出世,却有史可查。史载:作于战国,跨越秦汉,成于三国的“跨世纪工程”傥骆道,从踏勘到竣工,历时五百个春秋。“公元前338年至311年,渼陂水畔建萯阳宫,为秦惠文王之离宫。”其乃“一期工程”。《前汉书》和历代所修《鄠县志》载:“上林苑辟建于秦代”,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表南山之巅以为阙。其时,萯阳宫、宜春观亦在苑内。”是谓“二期工程”。汉武帝时,对上林苑大肆扩建,使之南接终南,北界渭水,东自蓝田,西至周至,长安、鄠县包括其中。苑中增建的长杨、五柞、黄山诸宫,以及龙台观、射熊馆为离宫别馆,更扩植树木,珍禽异兽出没其间,上林苑成为宏阔雄丽、气象万千的皇家园林。司马相如《上林赋》曰:“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可见,“三期工程”直接将傥骆道拓展延伸至终南山的长杨宫前。至于傥骆道何时贯通秦岭南北?最早可见于《三国志·魏书·曹爽传》:正始五年(公元244年)曹爽“大发卒六七万人,从骆谷入,伐蜀。”既是“伐蜀”,必越秦岭。言下之意,傥骆道的“四期工程”最晚也是赶在魏国剑指蜀汉的前夜交工。 傥骆道由京兆出发,进入关中平原段,经长安细柳驿、秦渡驿、钟阳驿(今牛东一带),继续向西经过户县县城至终南镇(汉周至故城)、司竹、周至县城,转向西南30里,从西骆峪入秦岭,南出洋县傥水河谷,全长760里,其中谷道500余里,绝栏萦回,危栈绵亘,山高谷深,人烟稀少,在古长安穿越秦岭的七条古栈道中,最为靠近主峰太白山。《水经注》载:太白于诸山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浩然”,其飞架于天人之际的石梯栈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凌绝于湍流绿波之上”,自古被视为“畏途”。却也因最为便捷,成为驿马急脚争分夺秒的首选。随着傥骆道的修筑,邮、驿相继配套。5里一邮,10里一亭,30里则设驿置。到了宋代,不但以军卒(厢兵)取代普通邮驿,还正式建立了归朝廷统一管理的递铺体系,使递铺管理走向军事化。其组织机构也变为“10里一铺”,部分偏远地区或山地更密,9里一铺。递铺设有铺舍,或称铺司,供军卒休息之用。高峰时期,如北宋宣和年间,设递铺达7000余个。对传递等级也做了明确规定。一级为“步递”,日行200里,传递一般文书;二级为“马递”,日行300里,传递紧急机要文书;三级为“急脚递”,日行400到500里,传递军情急件。神宗熙宁年间又增设“金字牌急脚递”,日行500余里,不得入铺,直接接力。元代,沿袭并完善了这一体系,急递铺一度多达20000余处,10至20里设一铺,铺兵腰系铃铛,日行500到800里,速度达到了极致。明代,权力下降,递铺归地方管理。布点加密,10里一铺,铺兵日行300里。传递速度看似缓延,惩罚却愈加严厉,延误或丢失件者,轻则杖责,刺配,重则流放,甚至处死。到了清代,尚有驿、站、塘、台、所、铺的信息网络交织并存,可是,随着电报、铁路兴起,递铺日渐衰落,至1913年,递铺制度正式废止。 由此不难知晓,“铺尚”这个坐落在傥骆道上的村子,其历史之悠久,远可追溯至秦皇汉武,近也可由唐宗宋祖说起。有人曾为此纠结过,认为鄠邑的村名多以“壕、旗、屯、堡、侯、营、寨”见著,唯“铺尚”这个村名何其晦涩?其不知它的来历多富传奇色彩。傥骆道仅是秦渡驿、钟阳驿、甘亭、水亭、铺尚这一串浸泡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多像一个个璀璨炫目的明珠,镶嵌在鄠邑大地。更何况傥骆道二百余里的关中平原段,沧海桑田,几经变迁,时至今日,仅幸存铺尚村这二里不足的一截,险乎成了几近消失“活态”见证。大概也正由于这个原因,近年里,不少地名专家来此考察和研究。观点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为“组合”说。“铺尚”作为村名,源于古道“递铺”与某“尚”姓家族、地主或宗教人物(如和尚)的关联,属典型的“功能+标识”型地名组合。二为“铺舍”说。“递铺”设有铺舍,“铺”中有“舍”,故不排除“铺尚”之“尚”为“舍”的去儿化音演变而得。三为“铺上”说。“铺尚”之“上”当为“上”的同音演绎,“递铺”日久,已成固定概念,如人们常说去“镇上”“县上”一样,把去“递铺”简而化之为去“铺上”。四为“铺商”说。我弟弟田野在《户县祖庵镇铺尚村村史探究》一书中,说得更为详尽:“铺尚村在很久时,是官衙传递文书和商贾往来在此歇息之地……元、明朝代,此地是户县通往周至县城的必经之路,在此设有驿站,称‘十里铺’,由于往来于户县到祖庵的商贩川流不息,络绎不绝,这些商贩大都在‘十里铺’歇脚住铺(店),有的商人干脆定居在这里,所以村名最早叫‘铺商’,即在此长期住铺的商人。只是后人在书写中逐渐把‘铺商’演绎成‘铺上’或‘铺尚’。”如上说法,虽皆可自圆,然而我还是倾向于“一铺承古今,一尚见民风”的谚语式认定。说来也怪,“探究”中的“争鸣”之声看似不绝于耳,可对“铺”的来历也确实出奇一致,无非就“尚”的确认尚存争议,却也无妨大碍。 古村自有余韵在,一砖一瓦皆文章。向来默默无闻的铺尚,随着2021年,傥骆道周至段入选国家文物局《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中的“十四五”时期大遗址名单,也打破了千年寂静,甚至赢得了“蔼然可亲如老者,沉默不与世争”的热评。这句话颇为形象。铺尚确实像一位蔼然可亲的老者,虽然“沉默”,却有足够的肺活量吐纳这条古道上的历史风云,小庙遗址前深耕出的那樽小香炉,就见证过傥骆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的悲壮情景。被人家用作灯绳坠子的“秦半两”古币,讲述过“秦王囚母”的传奇故事。那几枚从树坑里刨出“大布黄千”“货布”裤币,更彰显着昔日递铺商贾云集、财源广进的繁荣景象。而一户人家老宅院挖出的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铙残片,有人说,他侧耳能听出魏将曹爽在此陈兵百万,挥师蜀汉,却因建功心切,以致折戟沉沙的哀叹。有人说,他定神可闻得蜀将姜维秣马厉兵,率军侵魏,终因出师无名而败北的金鸣。还有人说,他似听到了魏将钟会率大军,取汉中,入巴蜀时飞羽传令的马蹄声碎。而村童一脚踢出的那柄断剑,更有人说,它就是边塞诗人岑参当年奉命赴蜀任职途中经此所遗。因为,他那首《酬成少尹骆谷行见呈》的五言诗:“携手出华省,连镳赴长途。五马当路嘶,按节投蜀都。”更像是为之加上的注脚。还别说,傥骆道为唐朝深藏了多少秘密。 安史之乱中,唐玄宗南逃线路虽取褒斜道,可“打前站的朝臣命官却选傥骆道,以求捷径。杨贵妃马嵬坡之死是人代替,实则由马嵬坡秘密南下。进傥骆道,过黄柏塬,直达汉中,沿汉江入长江到扬州……后去日本。”如果说,这是近代学者俞平伯的一家之言,那么,唐德宗为了躲避朱泚兵变,经傥骆道逃难汉中,还有唐僖宗因黄巢起义兵临城下,亦仓皇出逃汉中,再到成都的故事,纵然崇唐者可以让其“销声”,可傥骆道何以为之“匿迹”?或许是繁华阻道的原因,曾几何时,笔直的穿村古道于村子东头改道向南50丈,绕村而过,再右拐西去,将这段古道留作了“递铺”的街道。以此为契机,村民们凝心聚力,夯土为城,固守一方。从此,作为递铺驿站上的“铺尚”,更像一位智者,任凭金戈铁马,厮杀而来,追杀而去,“无意秦汉魏晋事,只观将相帝王功”。伫立道旁,永不言弃。 历史有时候需要画一个逗号,就如这傥骆古道,三国东晋时,其功效主要在于军事活动。南北朝时,却因政权割据而阻隔。隋时江山一统,天堑又变通途,且在骆谷关“设关官”。到了唐代,不仅“开傥骆道以通梁州”,还成为帝王将相、文人骚客往返于长安、汉中的捷径。柳宗元在《馆驿使壁记》中说:列举当时京都长安通往四面八方的驿站,“入川驿路,独举骆谷”,可见傥骆道使用之鼎盛。然而,唐中后期,由于政治经济中心的东移南迁,关中经济地位不复往昔,关东通往河南、湖北的武关道,关西通往汉中、四川的陈仓道地位凸显,傥骆道一度衰微。但其军事地位即 使到了南宋,也仍承载着“千艘漕米鱼关北,一点烽传骆谷东”的使命。真正萧条荒废,始自元代,至明代,更因维修缺位,罕有人迹,完全变成“林深谷邃,为梁、雍第一奥阻”,彻底退出官方驿道体系。然其关中平原段不同,非但没有遭受冷落,反而华丽转身,成为长安连接周、鄠的官道,更成为京畿之地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经济大动脉。可是到了近代,随着路网建设的重布,地名勘界的修编,加之公路、铁路四方经纬,八方通衢,傥骆道竟像一位默默不语的老人,淡出了世人视线。一向繁荣的铺尚,天时、地利亦随之生变。绕村而过的三条溪流,除了“界河”尚有排洪之用,其余二溪已隐入历史的泥沙。被岁月剥蚀的古城墙,先是取土垫了茅厕,再作为宅基地盖了民舍。而护城河那一泓碧波也因两眼喷泉枯竭断流,日渐淤塞,不复旧观。更有甚者,经历了两千年风雨沧桑的“铺尚”这一村名,竟也在近年行政村“缩编”的大趋势中无奈摘下了“店招”。“天势围平野,古道入远山”,这当然是诗人的浪漫。可我在想,倘若那位客人不是诗人,而是位史学家,他会不会说“古道入了史册”呢?却也不对,倘若这位客人是天文学家,看到此情此景的一刻,他或许会仰天高咏:“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毕竟,千年古村铺尚,至今还为傥骆古道守望着历史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