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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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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经典劳动诗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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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周刊·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张 勇   翻开中国古典诗歌的长卷,往往会被寄情山水、抒怀言志的名篇佳作深深吸引。然而,还有一类质朴厚重、意蕴悠长的诗歌,同样值得细细品读、久久回味,那便是聚焦人间烟火、礼赞世间耕耘的劳动题材诗作。   从《诗经》里的《伐檀》《七月》,到范成大鸿篇组诗《四时田园杂兴》,历代诗人以笔墨为尺、以生活为墨,忠实记录下万千劳动者的辛勤耕耘、坚韧品格与生活智慧,跨越千年岁月,为后世留存下一首首质朴动人、生生不息的劳动赞歌。   早在先秦《诗经》成书时代,劳动便已是古典诗歌的核心创作主题之一,底层百姓的农耕劳作、日常生计,皆被如实写入诗篇。《魏风·伐檀》有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这首诗以伐木劳动者的口吻直抒胸臆,层层诘问尸位素餐、不劳而获的贵族阶层,语言直白有力,批判尖锐深刻,情感真挚浓烈,尽显底层劳动者的不平与风骨,读来令人震撼。   而《豳风·七月》则以时序为脉络,全景式铺展上古先民一年四季的农耕百态:“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诗歌循着四季流转,细致描摹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采桑养蚕、纺纱织布、狩猎储藏等各类劳作场景,将古代底层民众终年劳作、劳苦奔波的生存状态与坚韧耐劳的品性刻画得入木三分。司马迁于《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评:“《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而《伐檀》《七月》这类劳动诗篇,正是古代普通民众直面生活、抒发心声的真情流露,是底层百姓生活境遇与精神诉求的真实写照。   东晋诗人陶渊明看透官场浮华,辞官归隐田园,远离俗世纷扰,投身农耕劳作,创作了大量书写田园风光、记叙农耕日常的经典诗作,开创田园诗创作先河。其《归园田居·其三》写道:“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诗人放下文人身段,躬身耕耘田地,清晨迎着晨光下地除草,夜幕伴着月色扛锄归家。即便农事生疏、田地荒芜、收成微薄,却在脚踏实地的劳动中挣脱世俗桎梏,收获内心的安宁与丰盈。他将农耕劳作与诗意生活相融,赋予劳动恬淡闲适的人文美感,也让劳动成为安放精神、回归本真的生命载体。   至南宋,范成大承接陶渊明田园诗歌的创作脉络,拓宽题材格局,深耕乡村生活与农耕劳动书写,写下传世名篇《四时田园杂兴》。其中经典篇目写道:“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诗句白描乡村日常:白日里农夫下田耕耘,夜晚妇人搓麻织布,村中男女各司其职、勤勉度日;懵懂孩童虽不懂耕织劳作,却效仿大人模样,在桑树荫下学着种瓜。动静之间,勾勒出烟火浓郁、生机盎然的乡村劳作图景,真实又鲜活。   范成大晚年创作的六十首《四时田园杂兴》,分咏春夏秋冬四季农事,全方位、多角度还原宋代乡村的生产劳作、民俗风情与百姓日常。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盛赞范成大为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者,正因这组诗作跳出单纯写景抒怀的局限,以写实笔法记录农耕百态,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让古代劳动生活得以鲜活留存。   在众多劳动诗作中,唐代诗人李绅的《悯农》二首流传最广、家喻户晓,字字质朴,句句走心,成为千古传诵的劝农惜粮名篇。其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短短二十字,聚焦盛夏正午田间劳作的场景,刻画农民顶烈日、冒酷暑辛苦耕耘的模样,直白道出粮食来之不易,唤醒世人敬畏劳动、珍惜粮食的本心。其二:“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前半句盛赞耕耘收获的自然规律与劳动价值,后半句笔锋陡转,揭露封建时代土地兼并、赋税繁重的社会现实:天下良田尽数开垦,农人终岁辛勤劳作,最终却饱受剥削、食不果腹,两句强烈反差,满含对底层百姓的悲悯与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   同为唐代诗人的聂夷中,《伤田家》一诗同样直击民生疾苦:“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诗人以“剜肉补疮”这一生动比喻,道出贫苦农户为度日糊口,被迫预卖未成熟的蚕丝、稻谷的无奈,深刻揭露苛捐杂税与高利贷层层盘剥下底层农民举步维艰的生存困境,文字悲切,共情力十足。这类诗作跨越千年依旧打动人心,根源在于扎根现实、心系苍生,真切倾听劳动者的心声,饱含深切的人文关怀与悲悯情怀,传递出朴素的民生温度。   白居易是唐代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诗人,一生心系民生,诗作多聚焦民间疾苦。其《观刈麦》以细腻的笔触、共情的视角,描绘麦收时节的农忙景象:“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仲夏五月,麦浪遍野,家家户户全员忙碌,妇人孩童奔赴田间送饭,青壮年顶着烈日躬身割麦。脚下热土蒸腾闷热,烈日灼烧脊背,身心俱疲的农人无暇顾及酷暑,只盼白日漫长,能多收割几分粮食。诗句细节饱满,画面感极强,将农人的辛劳与不易刻画得淋漓尽致。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止步于旁观与共情,更以自我反思升华主旨:“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他将身居官位、衣食无忧的自己,与终日劳苦、生计艰难的农夫相对比,心生愧疚、躬身自省。这份清醒的自我审视,让诗歌超越浅层的同情悲悯,兼具人文温度与道德力量,更具思想深度。   宋代诗人张俞的五言绝句《蚕妇》,另辟视角,以小见大,借养蚕农妇的所见所感,撕开社会阶层的不公:“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日日养蚕缫丝、辛苦劳作的农妇,粗衣陋衫、生活清贫;从不参与纺织劳作的富贵之人,却身着华美丝绸、锦衣华服。极简的文字、强烈的对比,深刻折射出封建时代劳者不获、获者不劳的社会弊病,笔墨简练却力道千钧,时至今日,读来依旧发人深省。   回望漫漫文学史,古代劳动诗歌的价值厚重而多元,不仅拥有质朴凝练的文学审美价值,更承载着珍贵的历史价值与精神价值。这些诗作完整记录了古代农耕文明的发展脉络,留存了不同时代劳动者的劳作方式、生活风貌与精神底色。从远古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朴素歌谣,到唐宋文人笔下烟火融融的田园劳作诗篇,我们不难发现:劳动从来不止是谋生糊口的生存手段,更是文学创作的鲜活源泉,是文明传承发展的坚实基石。   劳动孕育希望,耕耘造就文明。如今,我们重读这些经典劳动诗作,跨越千年时光,依然能触摸到劳动者温热的汗水,感受到朴实坚韧的精神力量。这些诗篇承载着中华民族崇尚耕耘、尊重劳动的优良传统,饱含对平凡劳动者的诚挚敬意,更寄托着世人对平等公正、安居乐业的永恒向往。   品读劳动古诗,致敬平凡耕耘,传承劳动精神,方能让吃苦耐劳、勤勉实干的美好品格,在新时代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