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梅
当耀州瓷以“巧如范金,精比琢玉”之美闻名天下时,世人皆惊叹于唐宋工匠的非凡技艺。然而,一段更为深邃厚重的文明序章,早已在孕育这抹青色的同一条河流——漆水河畔悄然写就。近年来,随着学界对漆水河流域史前文物的深度阐释,将一件仰韶文化时期的“人首龙身”贴塑纹陶罐推至前台。它如同一把穿越时光的密钥,不仅揭示了华夏核心图腾的古老雏形,更指引我们穿透唐宋鼎盛的窑烟,重新审视“耀州窑”辉煌之下的文明原力。
通常,我们说起耀州窑,都会聚焦于其自唐至今逾一千四百年不绝的窑火、位列宋代六大窑系的庞大规模,以及作为丝绸之路重要商品远播世界的盛名。这些无疑是历史书写中璀璨的华章,但文明的成长从来不是无本之木。若将视线从唐宋的鼎盛辉煌,毅然向上游追溯,那么铜川漆水河上游诸多史前遗址的发现,则宛如惊雷,它告诉我们:这片被后世窑火映红的土地,其“火与土之歌”的宏大交响,远在数千年前便已奏响了震撼人心的序曲。
那件约六千年前的“贴塑壁虎纹夹砂红陶罐”腹部的“人首龙身”形象,堪称一个石破天惊的文化符号。它比闻名遐迩的红山文化“玉猪龙”更直接、更形象地链接着中华人文始祖伏羲、女娲“人首蛇身”的神话谱系,这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清晰标识出一种植根于黄河流域农耕文明、对祖先与自然神力交融的原始崇拜。这种以“龙”为雏形、与“人祖”结合的神圣意象,奠定了影响后世数千年的精神信仰模式。与其相伴出土的彩陶葫芦瓶、茧形壶等,同样意蕴丰富,或寄托着对族群繁衍的炽热祈求,或凝聚着对蚕茧等自然万物的细致观察,部分器形甚至暗示了与更遥远地区文化的早期接触,隐约闪烁着早期丝绸之路物质文化交流的星火。
这意味着,后来震撼世界的耀州青瓷,并非凭空诞生。其底蕴,是漆水河谷地长达数千年的史前文化堆积层。这里的先民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活跃于制陶、定居、形成原始信仰与社会组织,发展出独特的审美与造物体系。耀州窑在唐宋达到技艺巅峰的刻花,那犀利流畅的“剔刻花”所展现的造型自信;对釉色“如玉如冰”的极致追求,从五代天青到宋橄榄青再到金月白釉的美学历程;乃至如倒流壶中所蕴含的、令人拍案叫绝的物理巧思与生活趣味,似乎都能从这种深厚而悠久的本土物质文化与精神传统中找到遥远而坚韧的根系。
当前,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持续深化,其意义不仅在于追溯“何以中国”的历史起点,更在于理解“何以伟大”的内在动力与独特路径。漆水河流域从仰韶文化的“人首龙身”图腾陶罐的考古发现,到唐宋时期窑场林立、瓷行天下的辉煌历史,恰好构成了一条脉络清晰、完整的路径,也共同揭示了一个深刻道理:任何一项影响世界的伟大技艺与文化的勃兴,其下方必定有更为古老、深厚的文明沃土。文明探源,则正是要厘清这沃土的构成与脉络。
当下,陕西铜川耀州窑遗址是中国迄今发掘的规模最大、内涵最丰富的古瓷窑遗址之一。其清晰的窑址文化层叠压关系,为研究中国陶瓷发展史提供了极为珍贵的资料,其考古发掘也被列入20世纪“中国百大考古发现”。当核心产区黄堡镇的窑场在元代后期因战乱和资源等因素逐渐衰落后,其制瓷传统至今仍在铜川的陈炉镇等地得以延续,真正体现了“千年窑火不熄”的顽强生命力。耀州窑的经典器物,如倒流壶、凤鸣壶等,不仅工艺精湛,更巧妙蕴含了古人的智慧与哲思。这些器物是耀州窑工匠将实用功能、审美趣味与哲学思考完美结合的典范。这些“千年窑火不熄”的生命力,不仅在于物理技艺的传承,更深植于这片土地文明基因的顽强延续与创造性转化。
因此,重估漆水河,重估耀州窑的意义,不仅是考古学意义上的追溯,更是文化认知上的“寻根”。它让我们在欣赏耀州瓷之美时,能洞见其背后连绵不绝的文明晨曦;在感叹丝路瓷器的远播时,能铭记其精神内核早已在六千年前的黄土台塬上萌发孕育。而让远古质朴的彩陶、神秘庄严的“人首龙身”陶罐,与后世典雅璀璨的耀州青瓷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正是为了照亮我们自身文明更完整、更壮阔、更具纵深感的来时路。这对于在新时代坚定文化自信、深刻理解中华文明所独有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无疑提供了一个来自陕西本土、坚实、具体而又无比生动的物证。这部长卷告诉我们,伟大的文明,其来有自,其脉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