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正伟
巷子口的老周,是个卖豆腐的。每天凌晨五点多,他那辆三轮车就吱吱呀呀地响过来了。车上是两板刚做好的豆腐,白嫩嫩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那时刚搬到这条巷子不久,有天早起赶火车,正碰上他卸车。“早啊。”他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在这巷子口卖了二十五年豆腐。二十五年,巷子口的梧桐从碗口粗长到一人都抱不过来,旁边的杂货铺换了三回老板,他的三轮车换了两辆,豆腐板换了无数,唯独凌晨五点多吱吱呀呀的声音没变过。老周爱花,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那豆腐摊旁边,常年摆着几盆花。春天是两盆红艳艳的杜鹃,搁在三轮车左边;夏天换茉莉,白花藏在叶子里,香气却藏不住。买豆腐的人常问:“老周你洒什么香水了?”他笑笑,指指那几盆不起眼的绿。秋天有菊花,黄色的那种,小小的,不招摇,就放在豆腐板旁边,花瓣上常沾着豆浆的热气。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花盆就空了;但有一回我去,看见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水仙,搁在车斗里,正开着。“冬天花少,水仙能撑一阵。”他说。我问他:“卖豆腐就卖豆腐,带这些花干嘛,不麻烦吗?”他正给人切豆腐,刀快得很,一块正好一斤,不多不少。等那人走了,他才说:“看着高兴。”就这四个字。
夏天的傍晚,我下班路过,他的豆腐早就卖完了,人却没走。坐在三轮车旁边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对着那几盆茉莉发呆。夕阳斜过来,照着他的侧脸,也照着那几盆花。茉莉开得正好,白的,一小朵一小朵,叶子绿得发亮。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发现。我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冲我笑笑:“这花,傍晚时候最香。”我凑过去闻,还真是。那香气不浓,若有若无的,混着傍晚的热气和远处饭馆飘来的油烟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你天天看,看不腻?”我问。他想了想,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你看这茉莉,早上是一个样,中午是一个样,这会儿又是一个样。早上那花开得紧,花瓣收着,像没睡醒;中午太阳晒,花就全开了,但开得太猛,香味也冲;就这会儿最好,花也开了,香气也稳了,不冲不淡,刚好。”我低头看那花,还真让他说出几分道理来。
“再说,这看花嘛,就跟做豆腐一样,每天做,每天看,都不一样。昨儿那板豆腐,和今儿这板,能一样吗?水不一样,天不一样,磨的时候我心思不一样,出来的味儿就不一样。花也是,昨儿那朵和今儿这朵,开的时辰不一样,看的时辰不一样,那就不一样。”
他站起身,把搪瓷缸子放到三轮车上;我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年轻时候在老家种过地,种过一片油菜。春天开花的时候,黄澄澄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那时候不懂看,就觉得养眼,割油菜的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心思想别的!后来进城做豆腐,一做二十多年,天天起早,天天围着豆腐转,反倒闲下来,想看看花了。”他指了指巷子口那棵梧桐,“那树,我刚来的时候还细着呢;现在你看,多粗了?每年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我看着。春天那芽刚冒出来的时候,是黄的,嫩得很,过几天才变绿。秋天落叶,一片一片落,有时候风大,一夜就落光了。我就想啊,这树它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又发芽又落叶的?”
我没搭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花盆往三轮车上搬,准备走了。“其实啊,看花就是看自己。那花开得好,你心里就高兴;那花谢了,你多少有点舍不得。可花不管你想什么,它该开开,该谢谢。人就不行,人有时候该高兴不高兴,该舍得舍不得。”说完,他蹬上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巷子深处去了。那几盆茉莉在车斗里颠着,白的颜色一晃一晃。
后来我搬了家,不常从那巷子走了。偶尔路过几次,老周还在,豆腐摊还在,旁边的花还在。前些日子又路过,巷子口空了。那棵梧桐还在,粗得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旁边却没了那辆三轮车,没了那些花。杂货铺老板告诉我:“老周回老家了,儿子不让干了;说七十多了还起早,太辛苦。”
“那些花呢?”我问。那老板说:“都带走了,一盆一盆装车上,跟搬家似的。”我站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正是春天,梧桐刚发芽,黄黄的、嫩嫩的,像老周说的那样。我想起他说的话“看花就是看自己”。
那天晚上,我去花市买了一盆茉莉,搁在阳台上。早上看,中午看,傍晚也看。早上那花开得紧,中午开得太猛,就傍晚最好,不冲不淡,香气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