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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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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针线笸箩里的光阴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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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卜庆萍   母亲的樟木箱顶上,常年摆着一个竹编笸箩。篾条泛着温润的蜜黄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提手处缠着褪色的蓝布,那是我儿时最熟悉的物件。笸箩里装着各色丝线、大小针脚、碎布头儿,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每一件都浸着母亲的体温,藏着流淌的光阴。   我记事起,这笸箩就摆在那里。母亲总在灯下缝补,昏黄的灯光穿过她鬓角的碎发,落在笸箩里,把丝线染得暖融融的。那时家里不富裕,我的衣服大多是姐姐穿剩的,母亲总能用灵巧的双手翻新:在肘部打块小熊图案的补丁,在领口缀一圈蕾丝,原本陈旧的衣服便有了新意。我趴在炕沿上看她穿针引线,银针在布面上翻飞,像只穿梭的蝴蝶,笸箩里的碎布头儿在她手中拼凑出一个个小世界。   “慢工出细活,针线要藏在布里,日子要过在心里。”母亲缝补时总爱说这句话。她的针脚细密均匀,无论多么难补的破洞,经她手总能变得平整妥帖。有次我摔破了新校服的膝盖,怕被责骂不敢说,偷偷藏在衣柜角落。母亲发现后没说什么,只是把笸箩搬到灯下,找出一块和校服颜色相近的蓝布,连夜缝补。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校服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藏在花瓣纹路里,不仔细看竟发现不了。   笸箩里的丝线换了一批又一批,我的个子也渐渐长高。上中学后,我开始嫌弃母亲缝补的衣服老气,宁愿穿洗得发白的旧衣,也不愿让她动手翻新。母亲察觉到我的心思,只是把笸箩收拾得更整齐,针线用得少了,却依然每天擦拭樟木箱顶,让笸箩保持干净。有次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我需要一套白色衬衫,可临时买来不及。母亲从笸箩里翻出一块珍藏的白棉布,连夜赶制了一件衬衫,领口绣着细小的祥云图案,袖口缝着隐形扣。演出那天,同学们都夸衬衫好看,问我是哪里买的,我摸着领口的针脚,忽然读懂了母亲藏在针线里的温柔。   后来我离家上大学,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说:“家里一切都好。”假期回家,发现笸箩里多了几双棉袜和几条围巾,都是母亲亲手织的。她的眼睛不如从前好了,穿针时需要借助放大镜,手指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学校里冷,织点厚实的袜子,冻不着脚。”母亲把袜子塞进我的行李箱,“围巾选了你喜欢的灰色,百搭。”我捧着柔软的棉袜,鼻尖一酸,那些年被我嫌弃的针线活,如今成了最珍贵的念想。   工作后,我在城里安了家,总想接母亲过来住,可她总说:“守着老房子踏实。”那年冬天,母亲突然患病,住院期间一直念叨着家里的笸箩。我赶回家打开樟木箱,发现笸箩里除了针线,还藏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我儿时的胎发、乳牙,还有她给我缝补过的第一件小衣服。红布包上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字,针脚有些歪斜,想来是她后来视力下降后补绣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笸箩里装的不是针线,而是母亲一辈子的牵挂。   母亲出院后,我执意把她接到城里。她带来了那个针线笸箩,摆在阳台的柜子上。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整理丝线,偶尔给我的衣物缝个扣子、补个破绽。母亲边缝补边说:“人老了,别的帮不上你,这点针线活还能搭把手。”   后来,女儿也开始围着笸箩转,像当年的我一样,看母亲穿针引线。母亲会教她辨认丝线的颜色,给她一小块碎布,让她练习穿针。笸箩里的碎布头儿变成了女儿的小玩偶,丝线成了她扎辫子的头绳。母亲常说:“这笸箩陪了我一辈子,见证了你们长大,现在又能陪着孙女,真好。”她的眼神里满是满足,仿佛小小的笸箩装下了她全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