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雄
陌上
这么多细碎的野花，还不够
铺满远行人的衣襟
梦里的星星，悄然从
一颗颗露珠上滚落
只见一路风尘
缓缓归于
自己的时辰，你不必起身
如果春天不能
降下一场盛大的花事
我亦为陌上
低处的绽放驻足，那些微小
细碎，还未及命名的
小小欢喜
小河淌水
略去一段旧景，让记忆分岔
什么都在改变和消失，春风一起
大地便换了装
那些残枝败叶
立马遁形。这么久了
小河仍在淌水
那些漩涡和波浪
没有带走河岸边的青草
也没有带走瓦屋顶上的炊烟
麦子青了会黄
油菜花谢了荷花在等
水稻和棉花
踩着自己的节拍
那是记忆的另一个拐弯
鱼虾换了多少茬
白鹭还在原地蹲守。河水之上
应该还有一座小石拱桥
穿过云雾
在替我等人
替我摆渡童年和乡愁
让细雨盖上邮戳
对于宇宙、自然以及时令的认知
先人的经验智慧
一直在替我们作解。每个时辰
都有自己的出处和深渊，毋须担心
到了清明前后
总有一场如期而至的细雨
来淋湿我们的衣襟，替我们释疑
释放出这么多年
窝藏在心底的歉疚与怀想
年复一年
这场雨总是不期而遇，从未失约
云深不知处，我们始终
隔着一场雨的距离。通天的路
一条在明里
一条匍匐在暗中
时间这把尺子
已丈量不出这场隔世
雨水的尽头。不如折一根柳枝
或修一封家书
贴上一枚清明的邮票
让细雨盖上邮戳……
从记忆中誊抄
河流不舍昼夜，溪水只磨亮自己
之前做了什么我们并不在意
记忆已经埋下伏笔
时间会将很多过往遗失
没有只言片语
多数不曾谋面的人
只能活在传说里。唯有记忆
会帮我们一一打扫、归拢，然后
澄清于纸背。总有一条路
会让你找到家
找到不曾留意的人和事
总有一天，流水会把我们抛下
干枯，或者彻底遗忘。会否有人
从记忆中誊抄
让我们再次回到人间
相册记
小心翼翼打开又合上，害怕谁
从里面溜走似的
时光留下的相册
定格了无数瞬间
一次次，替你从记忆中返回
树林，公园，小河边，老屋门口
好多场景，仿佛又来到眼前
曾经相遇的某个时刻
替你一一讲述
只是我们都已变老
小人儿已经长大，老的渐渐变少
大家天各一方，相册成了
我们的另一个家，每一次翻阅
都是相聚都在回家
相册总有一部分
还空在那里，没有填满。总以为
相册里的人都还会再次相聚
时间不会停止
我们永远不会走散
庭院里的地衣
一些微弱、轻薄之物，总占住
往事的封面和扉页
打开春天的庭院
枝桠间那些光线
还是祖母那句
没完没了的叮咛
一地星星点点
这些斑驳、暗淡的词
贴着地面，敷在石头上
轻得不敢出声；地衣不择沃土
不避阴湿、瘠薄，井口、石几边缘
像一些陡然的记忆，隐约
想起某个傍晚
确凿的事，脱口而出
那棵小朴树
快要盖住半个庭院了，我们可以
在它的阴影里
避雨、乘凉、听故事。地衣
这星星般的坠落
是不是先人遗失的
一只耳蜗，在暗地里蜷曲、倾听
眼前，仿佛一个个从别处
回来的亲人
在把庭院里的人叫醒
老屋记
老屋早就葬身鱼腹被水淹于无形
老屋是个遗失的方位
是个沟汊、河渚
老屋俨然构成了，湿地公园的
一个拐弯。隐于水波
与一支枯荷的倒影
我们手里没有船桨。时间让彼此
越来越陌生，直至相互抵消
离开老屋，离世的人
走了也无法埋回去
乡愁与风湿痛
身体系乡愁、味觉以及某些
疾病的终身宿主
风湿痛也有潜伏期
远方一簇云团
降下的阴凉，决定了
它疼痛的长短。早年落下了
以后每年都来提醒、打劫
让你一瘸一拐走不成直线
每次佝腰
乡愁都会漫出来一些；每走一步
都像是到达。有些隐疾
憋太久了，它们
会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原住地落下的病根，走到哪儿
都无法摆脱
虚拟的水滴声
老瓦屋没有了
没有了屋脊、一垄垄瓦片
没有了屋檐与石头
构成的滴水系统
楼顶的雨水
顺着一根管子悄悄流走
那种檐雨落在石头上
溅起的水花
那么多叮叮咚咚的水滴声
包括滴水穿石这个词的部分含义
也失去了支点
所有日子，一去不回
一些事物，消失了再难复现
一些乡愁慢慢失去了根
我们的怀念，多半只停留在纸上
现在这张纸愈来愈小
那种叮咚之声
仍在唤醒你的听觉和记忆
我听见了
一阵虚拟的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