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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长江情缘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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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长江三峡风光,波澜壮阔。图虫供图   ■明伟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每回读到杜甫这千古一叹,我总会不自觉地搁下书卷,望向窗外。窗外不远处,便是那条与我纠葛了大半生的大江。它从唐古拉山的冰雪中一路跌宕而来,裹挟着巴蜀的云雾、荆楚的烟雨,到了我这座城前,已是浩浩荡荡、气象万千。这条江,叫长江,是我生命里最漫长、最深沉的一条脉络。   我与长江的初见,是1986年的秋天。在那之前,我对大江大河的全部想象,不过是从县城有线广播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或是课本上几句干巴巴的地理描述。那个秋天,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像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长途客车颠簸了小半天,终于在汉阳古琴台旁的长途车站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一股带着水汽和泥土腥味的风迎面扑来,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到江边了。”   到江边了。这四个字在我十八岁的胸腔里炸开,比旁边古琴台伯牙子期的知音典故更能拨动我的心弦。我作出了一个让现在的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的决定:背着铺盖卷,步行走过长江大桥。   那是深秋的午后,江风已有几分萧瑟。我从桥头堡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江心。起初,江面在桥下还只是宽阔的带子,越往江心走,那带子越展越宽。桥上风大,吹得我衣襟翻飞,我扶着冰凉的钢铁栏杆往下看,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从桥墩间挤过去,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有千万匹野马在桥下奔腾。一艘驳船在江心逆流而上,船头劈开的浪花白得刺眼,汽笛声沉闷地回荡在两岸之间。那一刻,“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诗句,不再只是书页上的墨迹,它化作了眼前真实的惊心动魄。一个县城少年,就这样在十八岁的秋天,被一条大江彻底震慑了。   到了武昌的学校,长江便成了我周末最好的去处。那时候没钱下馆子,玩乐也少,可只要花上几分钱坐一趟轮渡,就能从武昌晃到汉口,这简直是穷学生最奢侈的享受。轮渡一声长鸣,船身缓缓驶离码头,江风立刻灌满甲板。同学们都爱挤在船头,看江水被船首劈成两道白浪,看远处的江岸线缓缓后退。有调皮的男生迎着风大喊大叫,喊什么没人听清,全被风绞碎了抛进江里。等船靠了汉口码头,穿过热闹的江汉路,吹着江汉关的钟声,再花几分钱坐轮渡回来,一个下午就这么有滋有味地打发了。那时的长江,是我们青春里一个浪漫的注脚,轻盈而快活。   大一时的国庆节假期,我和同学突发奇想,坐上了武汉开往九江的长江客轮。那是我第一次在长江上过夜。夜里的江面黑得像一整块墨,只有两岸偶尔闪过的几点渔火,和船尾翻滚的白色尾流。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大地沉稳的脉搏。我躺在硬卧上,在江水的摇篮曲里睡去,醒来时,船已到了九江,江面似乎比武汉更宽阔了,水色也泛出了一丝青绿。大三暑假,我一头扎进了长江三峡。西陵峡的险峻、巫峡的幽深、瞿塘峡的雄奇,让我真正领教了这条大江的暴烈与峥嵘。船行峡中,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把天空挤成一线,江水在逼仄的河道里咆哮奔突,白浪翻飞间,人如蝼蚁。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写得轻巧,可只有真的穿行过那些激流险滩,你才会明白,那轻舟底下,藏着多少惊心动魄。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武汉,进了一家大型国企。长江从远方的风景,变成了窗外的日常。可真正让我与这条大江骨血相连的,是1998年的那场大水。   那年的夏天长得像没有尽头。雨一场接一场地下,江水一天一个样地涨,到了七月,武汉关的水位已经高得让人心惊肉跳。我那时奉命带着三十多个年轻小伙子组成青年突击队,上了长江大堤。平时的长江,即便是汛期,也总还带着几分从容;可那年的长江,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浑浊的江水像一锅沸腾的泥浆,裹挟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杂物,疯狂地拍打着堤岸,浪头砸在沙袋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大堤上到处是泥泞,到处是扛沙袋的人影,探照灯把江面照得惨白,风里全是泥腥味和汗臭味。   我们三十多个人分成了三班倒,日夜守在堤上。十几个日夜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衣服上结满了泥壳子,没一个人叫苦。有天半夜,我依在沙袋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江水漫过堤顶的画面,猛地惊醒,满头冷汗。抬眼望去,漆黑的江面依旧在怒吼,可大堤还在,我们的人还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人与这条大江的关系,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的观赏,更是生死相依的搏斗与守护。   洪水退去后,生活重归平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也从满头黑发的青年变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如今,我住在青山江滩附近,与长江只隔着一条绿道。每天吃过晚饭,我都会去江滩散步。如今的江滩被修葺成了绵延数公里的生态公园,绿树成荫,繁花点缀。   夕阳西下时,江面被镀上一层碎金,晚风拂过,波光粼粼。有老人在江边拉二胡,有孩子在草坪上追逐,有情侣扶着栏杆拍照。我走在人群里,看着这条陪伴了我三十多年的大江,心里涌动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与感恩。长江早已不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流,它是我生命的一根标尺,丈量着我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每一步。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太白诗中的长江,流向了天际;而我的长江,从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的桥头上流过来,流进了我的血管里,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