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玲燕
有人说,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会入乡随俗的。初到长安,我以为自己这个南方人,终究难以适应以面食为主的日常,入乡随俗,怕是做不到的。这里的山川地貌,黄土高原,和我的故乡沿海小城截然不同。在陕西,我以为的“山”,叫塬。诚如陈忠实在《白鹿原》里写的那样,白鹿原刀裁似的平顶,自东向西逶迤横亘。远望白鹿原,是一座高高的黄土高坡,可到了塬上,却是一马平川,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
这片宽广的土地上,一方方麦田一垄接一垄铺展开来,麦子深深扎根于这片黄土地里。风过处,麦浪滚滚,八百里秦川,就这样用一季一季麦子,滋养着陕西人对面食的热爱与执着。
曾是十三朝古都的西安,是面食的天堂。初到西安,我被这里的碳水美食所惊艳。biangbiang面、油泼辣子面、羊肉泡馍、肉夹馍……宽面、圆面、细面、面片,配上臊子,撒上葱花蒜末,浇上辣子,一碗面就出锅了。这是八百里秦川最筋道的滋味,陕西人吃到开心,总会由衷吼一声:“嫽扎咧!”
一缕面香,飘过千年前的长安街头,绕过古城墙,漫入寻常百姓家的厨房。
一碗油泼辣子面,往往就是一根宽面。一根面,听起来有些夸张,却是真的。有一回去吃面,见隔壁桌,有一对母女分吃一碗油泼辣子面,筷子夹了许久,也没能把那根绵长的面条夹断。
俗话说,南粉北面,北方人爱吃面,南方人则钟情于米粉。各式做法的米线,向来是我的心头好。
我一度对面食的漫不经心,让身边的朋友很着急。她们说,来了西安,不吃上一口地道的面食,便是白来了长安。便带我钻进长街深巷,私藏小馆,去寻找最地道的陕西面食。
晨曦刚刚漫过青砖,小南门早市便苏醒了,几百米的顺城巷人来人往。吆喝声、油锅滋滋声、食客的说笑声响成一片。挎着菜篮子的本地人、举着相机的异乡游客,各自在烟火气里流连忘返。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秦腔喉韵,风里裹着甑糕的甜、胡辣汤的香、牛肉饼的焦香扑面而来。古老的城墙,与热腾腾的人间滋味相依相伴。
附近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面馆里,一根扯面下入滚水大锅里,煮熟捞起,装入瓷碗,撒上蒜末、辣子。只听“滋”的一声脆响,滚烫的香油浇在宽宽的面片上,竟让人心头微微一颤。火红的辣子,莹白的蒜末,碧绿的葱花,瓷白的面条静静装在硕大的碗里,色香味俱全。咬上一口面,劲道实在,口感绵软,舌尖生香。自此,我竟然与面食悄悄结下了情缘。
西安人常做一种很好喝的疙瘩汤。一日在友人家中,阿姨下厨做了一碗疙瘩汤。鲜亮的西红柿炒出汁,加入水煮沸,和好的面糊均匀撒入,再打入蛋清,用筷子缓缓顺时针搅动。蛋清丝滑如云,西红柿犹如彩霞在锅里晕开。汤稠、鲜香、暖胃,喝完浑身热乎乎的。我曾试着在家里做,配料准备齐全,一板一眼地照着做,却做不出友人母亲做的那般鲜香滋味。
有一次点菜,看到菜谱上的“一口香”,琢磨着这是什么面。上到桌上,托盘托着六只瓷白小碗,每一只小碗里汤汁油光鲜亮,上面撒着臊子、韭菜粒、豆皮丝。筷子夹起,刚刚好够一筷子,汤底酸中带辣,酸爽开胃,果然是名副其实的“一口香”。吃完,面前叠了六只白瓷碗,竟觉得十分酣畅与豪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原以为,故乡的美食深深刻在味蕾的记忆里,虽然经历过各个城市的辗转,我对家乡美食的思念,饱满而固执。不承想,一根油泼辣子面,一碗暖胃的疙瘩汤,抑或是精巧酣畅的一口香,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接纳,慢慢喜爱。
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古都的风掠过厚重的黄土地,也拂过长安街巷的袅袅烟火。原来入乡随俗早已在悄然之间发生,心之所向,不过是一碗热汤面,一缕人间至味。一碗宽面暖长安,也暖了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