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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春尽桐紫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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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梧桐花开,太阳鸟来。 IC photo供图   ■惠军明   午后才坐定,窗外堆起厚云,铅灰色。没一会儿,雨就下来,淅沥沥敲着防盗窗雨棚,叮叮咚咚不成曲调,倒有种安抚人心的节奏。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越过对面楼宇灰扑扑的屋顶,冷不丁被远处那几树朦胧紫雾拽住。   梧桐开花了。   城里的梧桐,寻常行道树,枝干粗大叶阔如掌,春夏之交投下满街浓荫。就因太寻常,像朝夕相对的家人,反倒容易忽略。我竟从未留心它也开花,还开得这么晚,绿肥红瘦芳菲渐歇的时节,才默不作声开出满树花朵。   那花远看,一团团一簇簇的淡紫,像画家洗笔,清水里化开一朵淡洋红,又给漫天水汽跟灰云调和,成了这般沉静的色调。没有桃花那种醒目的粉,也没有紫藤那般铺展开来的紫,只是安分甚至有些木讷地缀在树枝间。雨洗去浮尘,阴天衬出颜色,不然我恐怕真就与之失之交臂。天天从它身下来来去去,直到某天瞧见满地紫痕,才惊觉春已深。   雨丝渐密,织成一张银亮网,远处几株梧桐就笼在迷离水光里。花在雨中颜色更深,紫的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枝头。风来,整棵树微晃,一树湿漉漉的紫也跟着摇,偶尔几朵被风雨打落,旋转飘坠,没看清就消失在楼下墨绿的冬青树丛里。花落时很安静,没有桃李落枝的鲜明,也没有海棠离萼的伤感,只是自然而然地完成花期。   心里一动,古人好像格外喜欢梧桐,给的意象多是清冷孤独。李后主说:“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那是亡国君主的深切寒意。温庭筠写梧桐树,“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又把这树和长夜离愁绑在一块。就连传说里“凤凰非梧桐不栖”,也带了种清贵,不好亲近。这树,天生就跟热闹、欢愉隔着距离,合该伴着秋雨守着深院,承载关于凤凰的想象,在诗文书画里,成为一个清高孤寂的符号。   眼前的雨中梧桐,我倒品出些不同滋味。它更像一种透彻的安宁和自知。知道自己不是报春的使者,不去争东风第一枝;知道自己颜色不艳,在姹紫嫣红里博不到喝彩。就依着自己的时令,在春天将转身跟暑气未蒸腾的缝隙里,从容地开放。开给懂得在雨中抬头的人看,开给南来北往不为它停留的鸟雀看,或者,就只开给这四月清润的雨看。它的存在像个印证,这世上,除了争先恐后的绽放跟喧哗,还有这么一种安静自足。   雨不知何时停了,整树花跟着亮了,闪着细碎的光。光不耀眼,柔和沉静,花朵本身就是个能蓄光蓄水的半透明容器,让人心里也亮了起来。   我久久望着,心里那点阴雨生出的微郁,给这发光的花树涤荡干净。春天要走了,用红瘦绿肥宣告,也用这满树静紫的梧桐花,做一次温柔的宣告,同即将到来的蝉声如沸的夏天打个照面。   窗外世界重新清晰,孩子的嬉笑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渗进耳朵,生活总是这般琐屑真实。收回目光,桌上稿纸依旧空白,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片雨后紫色,像清凉的雨,一滴滴落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