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庆林
车轮碾过乡道，雨后的泥泞漫了上来。儿时和父亲一起回老家的情景，如开闸的洪水，漫上心头，黏住新鞋的白边，也黏住记忆里少年人的不耐烦。
那时我跟在父亲身后，皱眉抬脚，带起一串泥点，像甩不掉的琐碎。“爸，这条路太脏了。”语气里藏不住嫌弃。新鞋上的泥渍，亦像是落在节日里的一点污点。
父亲走在前面，粗壮的手臂挽起被淤泥沾住链头的“二八大杠”，鞋底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回头，目光先落在我鞋上，再望向远方薄雾里裹着的老屋，声音裹着腊月的风，沉得像脚下的泥土：“路总是要走的。”一句话，碾散了我的抱怨。
在那个温饱要精打细算的年代，他总笑着，用一点点甜，牵着我往前走：“再走几步，就到了。不到目的地，怎么能吃到甜甜的糖果？怎么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呢？”这种安慰，大多时候对我是管用的，可也有落空的时候。记得有一次，雨下得格外大，雨后的回乡路，泥泞得难以下脚。父亲依旧拎着“二八大杠”走在前面，我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生怕泥水弄脏新鞋。忽然，对面驶来一辆汽车，我来不及避让，被泥水溅了一身，慌乱中脚下一空，摔在淤泥里，被最不愿触碰的淤泥裹成了一条小泥鳅。
出乎我意料，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扶我、哄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再把目光移向远方，语重心长：“自己爬起来吧。”那一刻，我满心不解，甚至怨恨他心肠太硬，竟狠心让我独自从淤泥里翻身。他说，将来若有本事，就换辆好车，把路走得体面些；若日子平凡，也别嫌弃这泥泞。
“这是我的来路。”他顿了顿，脚下的泥印又深了几分，“也是你的根。”那时的我，略懂父亲的心情，却并不理解，这段泥泞又并不轻松的路，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多年后，我经历一番奋斗，成家立业，开上小车，带着儿子再走这条老路，轻松驶过曾经的泥泞，才真正读懂父亲当年那段话的分量。
刚上学的儿子，一路雀跃，声音里溢满欢欣：“爸，这条路真特别，软软的，柔柔的，像春天里妈妈温暖的怀抱。”他的话，猝不及防，猛戳我心底最软的地方，我才读懂这条路的温柔。
儿时的风又起了，卷着远处老屋的炊烟。我不再避让这段泥泞，把车停在路边空旷处，带着儿子和行李，走完剩下的路。我不再刻意抬脚躲闪，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一步步踩进泥泞里。鞋底与泥土相触的瞬间，竟生出一种踏实的温热。原来回家就是这泥泞路上的奔赴，亲情从不是华丽的许诺，是这来路里永远有人等你回家。
前方，老屋的灯亮了。我踩着满脚的泥，走向那片暖光，走向我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