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仕华
夜雨来时,先听见试探。一滴,两滴,间隔长得像在斟酌,落在雨篷上,声音清亮。数到十七下时,我忽然听懂了这雨,是来叩门的。
“去阳台看看。”妻子在屋里说。推开阳台门,湿润的风混着泥土味涌进来。那盆仙人掌的刺尖上,挂着新织的蛛网。网绷得方正,晚风吹过,凹成锅底,又缓缓弹平。一只蜘蛛守在中央,小如墨点。清晨我发现网上有个破洞,它正从腹尾抽丝,一圈圈缠补。我蹲下,鼻尖几乎触到仙人掌的刺。它不怕我,补完最后一针,从容爬过掌面,消失在绿萝肥厚的叶影里。我腿脚发麻地站起来,心里某个地方仿佛也被这样细密地缝过。
出门,拐进小巷。墙头那只白猫今天没有打盹,它仰着脖颈,专心盯住空中几团飘忽的柳絮,脑袋随着那抹白,笨拙地画着弧线。我的脚步惊了它,“喵”一声,它纵身下墙,肉垫落地无声,像片雪化在阴影里。这一幕让我想起老家的猫,在构皮树下看蚂蚁的午后。那时,时间是以日影移动来计算的,慢得能看清蜻蜓翅膀上的纹路。如今我的时辰,被切碎在手机屏幕的明灭之间。看猫追柳絮的这几分钟,竟像偷来的。
菜市场出口,卖花姑娘的摊前少了往日的纷繁,只剩晚茶与菖蒲,绿得沉静。她认出我,递来一把菖蒲,又将一小束茉莉花苞塞进我手里。“明天不来了。”她声音很轻,“花也只剩这些了。”小白花苞紧握着,香气淡得需要凑近才能捕捉。我握着它们往回走,怕走不到家这香气就先散了。有些美好,大约在相遇的刹那告别就启程了。
街心公园的清晨,鸟鸣格外稠密。长椅上坐着一位老者,几只麻雀在他脚边跳跃,啄食着什么。我走过,它们“呼”地飞上桂花树。走出几步回头,见老人摊开手掌,将一把小米细细撒落。麻雀们又飞下来,围着他“啾啾”地叫,不时抬起小脑袋看他一眼。旁边打太极的人慢悠悠地说:“他天天来,麻雀都认得了。”
黄昏收衣服时,衬衫鼓满了风,袖子挥舞着,想要挣脱衣架。阳光烘烤过的棉布味道,混着楼下飘来的炊烟气,暖烘烘地扑在脸上。院子里,一个父亲扶着自行车后座,孩子蹬得歪歪扭扭。“看前面,看前面!”他的声音带着笑。忽然,他松开了手。孩子摇晃着骑出去,越骑越稳,终于停下,回头发现父亲站在远处。那一刻,惊喜的呼喊撞碎了黄昏的宁静。那父亲松手的瞬间,风穿过楼宇,轻轻推着我的后背。五月,大约也是这样,悄悄松开了牵着春天的手。
夜色渐沉。月光透过纱窗,在木地板上印出整齐的格子。一只壁虎静静地趴在玻璃外,腹部微微起伏,脚趾上的吸盘清晰可见。我们隔着玻璃对望,它不躲,我不动。这古老的小生命,见证过多少次这样的五月?它紧贴着微凉的夜,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盖在季节换页的缝隙里。
躺回床上,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束茉莉在床头,香气变得似有若无,游丝般浮在夜的边缘。风里已带上暑气的前奏,像远方的潮信,一阵阵漫上来。就在这暖而轻的浮荡里,我合上眼,向更深的夏夜里静静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