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馨
冬日的采场，有雾
冬日的采场，有雾
仿佛轻纱遮住了岁月的沧桑
我坐在矿石堆上写诗，写梦想
写采场的各种设备，像绳索一样
系在心上
雾，格外轻柔
当然，也格外迷茫
它把雾中的
钻机、电铲、运输矿卡、矿石
分成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虚幻，一个世界真实
一个世界静，一个世界闹
我在碎石子路上走着
这崎岖中的坎坷
砂纸般粗糙，磨砺着脚掌
那满山的设备，都在一片雾中
模糊了界限和方向
机器的轰鸣，满手的油污
长长短短的道路，一直向上延伸
延伸出采场
但我仍能看到身边的艰辛，看到一群
弯着腰劳作的工友
他们弯腰苦干的身影从早到晚
从年轻到中年，直到两鬓如霜
而雾从不解释这些现象
它的身姿越飘越淡
它的思绪越来越纯粹
车快到山顶时，雾散开了
一团散开的雾，是洞悉一切的雾
霜降
我们在采场守到破晓
风穿梭在矿石间
霜与霜在一起
寂静与寂静在一起
而我，和工友们在一起
我们是热汗淋漓地
迎接着霜降的登场
在矿石一样的冷硬氛围里
四周的山沉默伫立
矿区小道蜿蜒着
像铺了一层苍白的网
十月的采场
有暖阳融不掉的霜花
咸咸的汗水里
是他们背负的期望
机械故障消失了
而星光，终于落进了我们的眼眶
低处
今天在采场最低的一个台阶干活
1076台阶
感觉坑比原来陷得更深一些了
仿佛旧的轮廓在坍塌、消融
对于结局矿山从不追问，因为山顶的
那片天空已框定了所有纵深
电铲在高处轰鸣，矿场里一片浑黄
我知道，这意味着山体卸去铠甲
以裸露之躯作出
大地般的退让，包括矿层
那些沉睡的矿脉
将是无数次也是最后
一次与日光碰撞
我在矿石堆旁伫立
却挡不住地表之下的沉降
一些矿岩被钻机穿透
裂成碎块
而另一些则因为暂时嵌在
边坡上而获得了风雨的宽宥
想起才来上班时，矿山还在山顶
现在的矿山，像是从我们的手掌中
突然走失的光阴
矿山在下沉，仿佛我也在下沉
好似被一阵轰鸣的低音裹卷
往地心深处拖拽
但我知道，每一次下沉
都是为了让新的光
从地心深处生长
工友们
满身油污的工友
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其实，我也早已满身油污
工友说：“这儿就交给你了”
他们要赶往下一台电铲
他们脚步匆匆，汗珠滚落脸庞
工作的地方，是我们的战场
不能停下
我继续焊接
干了一会儿后，一抬头
他们忙碌的身影
已模糊成一个小黑点
起风了，扬起的粉尘淹没了我的视线
灰，是无数矿石涂抹过的灰
层层叠叠堆积着
远处,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以及敲击声传来
我笑了笑
我知道这是工友抢修时
向我传来的回响
那台钻机
那台钻机还静静伫立着
链条散落在地
未换好的瓦座东倒西歪
气焊工具挂在电缆钩上
时光在设备旁变得凝滞
我在伤痛面前也说不出话来
一块崩落的铁屑暴露了
暗藏隐患的轨迹，鲜血未干
工友们神色凝重
修不好的
是我们心底的创伤
这台设备
有着沧桑的灵魂
担忧与责任紧紧相连
未竟的工作正等待重启
站在这台设备面前
我拿起焊把
依赖谨慎
依赖那些曾被忽视的螺丝钉
明天的第一缕阳光
会再次唤醒它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