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纯荣
天色还未完全大亮,我和文友一行人已驱车奔行在起伏的山野中,车灯一闪一闪,像几只急着赶路的萤火虫。老李早早打开茶场大门,待到一行人下了车,寒暄的话匣子刚刚打开,原本清冷的空气便添上了些许温热。一抬头,只见半盏月亮还挂在天边,不远的山脚下,宽阔巴河亦是一副云雾缭绕的妩媚模样。
“干我们这行,硬是偷不得懒!赶早采头茬好茶,就要趁着露水还没干。”说起茶叶,老李的眼里直放金光,嘴里根本停不下来。他那敦实的身影,犹如稳重而朴实的山冈,滔滔不绝的话音里,满是巴河涛声的清澈和敞亮。
一
都说茶乡春来早,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走进山中,浓浓雾气仍在四下弥漫,那一股子湿气反复在人身上寻找破漏之处,仿佛趁机要将料峭春寒深深植入我们内心。雨水节气特有的湿润,就像给这片土地施了魔法,漫山遍野飘散着一股温润可人的茶香。作为张家山茶场的主人,老李已在门口迎候多时,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编茶杯,脸上堆满了微笑。当他伸出热情的双手,一股茶香便若隐若现——是碧螺春特有的香气。
同行十来人,有的长于美术或书法,有的爱好文学或摄影。其中,最忙活的自然要数几位摄影协会的老师,一到地方就端着相机寻找角度,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稍事歇息,大家沿小路往茶山深处走去,皮鞋、旅游鞋、筒靴踩在湿漉漉的浅草上面,一路“刷刷”作响。这些晃动的身影和兴奋的交谈声,震落栖于草尖与叶脉的露珠,惊飞了歇在枝头的雀鸟。
“我们这片茶园共有两千来亩,算是比较大的茶园。茶叶品种嘛,主要有白茶、黄金芽、龙井、碧螺春、毛尖这些。”虽说有人已经多次前来,老李还是乐此不疲地为我们一一介绍,“茶场共流转土地六千多亩,涉及邻近的三个乡镇五个村。现在不光是连片茶叶种植,还包括养殖、旅游、休闲、观光、娱乐,初步形成了一个立体生态的茶叶产业。”
由于位处川东丘陵地区,加之临近宽阔巴河,张家山长年累月云雾缭绕、仙气飘飘,就像一张浸了水的巨大宣纸,为几千亩茶垄洇染上深浅不一的青黛。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甚欢,很快没入雾中,只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微薄晨曦里晃来晃去,搅得那些亮光也跟着晃动起来。忽有山风吹过,云雾开裂处,一枚枚嫩生生的芽叶纷纷探出头来,懵懂的样子,仿若刚刚睡醒的娃娃般可爱,见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与生性质朴的田土相比,这一片茶园可算是雅致多了。在我们眼前,原本其貌不扬的山冈,正是因为种上了大片翠绿的茶苗,才变得如此婀娜多姿,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二
一行人跟在老李身后,脚踏祥云,穿山越岭。经过一垄约有半人高的茶树时,我们都被吸引住了。只见那些雨露纷纷悬垂于枝头,在浅白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老李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拈下一枚芽头,说:“这是毛尖。你们看,它的顶芽还没有完全展开,上面的茸毛也没掉,现在正是它品相最好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用了点力气捻动,将芽头挤出一滴青绿色的汁液来。“一年里最好的茶叶,就得趁这几天抓紧采摘。”果然,一年中最好的茶叶,汇聚起来的正是这口春寒的劲道。
茶垄深处,传来一阵零碎细密的“噗噗”声。抬头望去,只见前面那座山冈上,几位村妇身披雨衣、斜挎茶篓,正赶着采摘昨夜露头的嫩芽。她们的腰肢轻微摆动,纤细手指灵巧翻飞,掐下来的嫩芽就像活蹦乱跳的小小精灵,一个接一个跳进茶篓里。
老李说,这茶芽采得好不好,关键在于采茶人的手艺如何,比如“凤凰三点头”这个动作就要做得足够熟练,采下来的芽叶才会完美。走进茶丛间,我决定亲身体验采茶过程,但笨手笨脚的我根本不得要领,动作迟缓不说,掐下来的芽头还总是残缺不全,惹得几位采茶人大笑不止。而身边这位中年村妇则是美的化身,只见她笑意盈盈,食指和拇指虚扣成环,手腕轻轻旋转三次,一枚芽叶就乖乖地落在掌心,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女性劳作特有的美感。此时,晨光渐渐翻过山脊,她的茶篓里已积起一层厚厚的“绿雪”。
一番交谈得知,由于青壮年大多在外打工,采茶工人主要是本村的妇女和老人,也有从邻村甚至更远的地方专门来这里采茶的,以心灵手巧的女性居多。她们自带工具、餐食,若离家较远,每天晚上就在茶场的工人宿舍休息,到了清晨四五点,她们便进入茶园忙碌起来。采茶队伍里,既有动作麻利的熟手,也有动作稍慢的体弱者和生手。特别厉害的熟手甚至可以双手左右开弓且速度极快,如此采下来的鲜叶比别人更多,挣取的劳务报酬自然也更为丰厚。
三
为了直观了解制茶过程,一行人又在老李引导下走进制茶车间。车间足够宽大,摆放着几台现代化的制茶机器,同时也保留着传统的柴火灶、大铁锅。圆圆的竹编大簸箕里,摊晒着鲜润的嫩叶,也盛放着刚刚制好的新茶,茶的香气和烟火气息糅杂在一起,令人倍感亲切。演示传统制茶工艺的工人师傅光着膀子,对着锅里的茶叶不停地搓揉、抓捏、平铺、洒扫,动作娴熟而有力,团团青雾随之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车间。
“这叫杀青。至于火候嘛,就要全靠经验来把控了。”老茶师一边盯着锅里,一边给大家讲解,“炒这种嫩芽时,高温蒸发水分,就会发出‘滋滋’的声音,像在哭;炒老叶时,水分相对少些,蒸发速度慢,声音就小些,像在笑。等到‘哭声’变成‘笑声’,这茶就杀青杀得差不多了。”老茶师语调不疾不徐,个中语意充满生活的智慧和哲理,同时也带着一种命理乾坤的神秘味道,引人共鸣和回味。
大巴山区是优质茶叶的天然出产地,这里丘壑连绵、岭谷纵横,常年气候温润、季候分明且光照充沛。更难得的是,这里的土壤富含有机质,硒、锌、钾等多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为茶树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产出的茶叶自带醇厚滋味与独特营养。分别位于巴山南北腹心地带的四川省万源市、陕西省紫阳县,便是我国有名的富硒茶叶出产地。
虽然同属大巴山区,我的老家罐子坪却没有栽种茶叶的传统,而相距不远的千口岭、大尖山,一直藏着大片郁郁葱葱的秀美茶山。儿时的我曾随村里人去大尖山捡干柴,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连片生长的茶叶,便被漫山遍野的葱绿与清新深深吸引。在颇为简陋的土墙房里,一幕人工炒茶的热烈画面,亦是令我倍感新奇。记忆中,屋子里雾气袅袅、茶香弥漫,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大爷徒手在热锅里快速翻动,那光着膀子、汗如雨下的模样,与此时眼前这位制茶师傅何其相似。岁月流逝,光影变幻间,四十年时光还在漫不经心地低语轻诉,那份藏在茶香里的匠心与坚守,从来没有改变。
谁说山中日月长?转眼已到中午时分。此时,山里的雾气已完全散开,将不远处的巴河敞露出来。站在山头放眼望去,唯见河面开阔、风平浪静,两岸村落恬淡安谧,山花姹紫嫣红点缀其间,忽而几只水鸟追逐嬉戏,整个画面美得就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卷。
四
回到茶场大院,老李取出一只古色古香的大陶壶,抓了一大把龙井新茶,掺入烧开的山泉水。在壶中,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就像熟睡的仙子在缓缓苏醒,冒着热气的茶汤也变成了好看的浅黄色,澄澈透亮,清香扑鼻。
一行人或坐或站,意犹未尽地闲谈,随意而率性。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老李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他青年从军,退役后被分配到县级机关单位工作。没过几年,他就辞了职,独身一人跑到浙江,从事茶叶生产和销售工作。源远流长的中国茶文化和广阔的产业发展前景,让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行业。2008年,从事茶叶工作15年的他,怀着对故土的眷恋和对茶的热爱回到家乡,投入全部身家,接手这个几近于荒废的集体茶场,几经坎坷、几度沉浮,最终走出了一条带领群众共同致富的茶产业发展之路。
老李的讲述仍在继续。长长的红木案桌上,茶雾缭绕,茶香弥漫。老李动作娴熟地烧水、洗茶、泡茶、倒茶,时而起身时而坐下,手中忙个不停,却丝毫没有影响他那娓娓道来的讲述。他的语调波澜不惊,仿佛一位旁观者讲述着别人的故事,于不经意间,倾倒出一位中年男人阅尽千帆的岁月沧桑。
正说着话,山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雷声,紧接着,细密雨丝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倾洒在远远近近的茶山上。数不清的茶叶在雨中微微颤动,好似整个天地都在和我们一起品尝这一壶春天的新茶,场面壮观而又富有诗意。雨点打在房檐上,“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像谁弹起一支美妙的曲子。
山中雾霭再度泛起。老李望着被春雨滋润的莽莽青山,缓缓说到:“雨水节气前的茶叶是最好的。当然谷雨一过,这些嫩芽变老了,泡出来的茶叶涩味有所增加,但香气更加深沉、口感更加醇厚,就像人到中年一样,也就有了另外一种韵味。”他的话音未落,一滴雨水便冒里冒失跳进茶杯,热气蒸腾的茶汤里,顿时泛起一圈幽微的涟漪。
要返程了,几枚雨点似在挽留,顽皮地钻进我们脖颈,激起内心的波澜。回头望去,云雾犹如轻纱一样,正把音韵般起伏的几座茶山温柔地包裹起来。巴河的涛声则伴随着早春的雨水,在耳边似有若无地回响。这些澄澈的声音,是伴随春茶成长的生命和弦,也是大自然写给茶乡的最美诗句。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