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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凝眸:以色彩与残片解码秦文明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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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4号百戏俑复原服饰 4号百戏俑(局部) 铠甲武士俑残片一组 陶马(试拼,未修复)   □文/图 清宇 徐明哲   编者按:   一场原创展览,眼下正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举办:几经波折修复的百戏俑、呕心沥血的陶俑《修复日记》、详细的陶片保护修复记录文件、铠甲残片的X光影像资料、复原如新的华美服饰与琳琅满目的各类工具并列展示,共同构成一部立体的“文物重生档案”。   展览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首次完整面向公众亮相的4号百戏俑复原服饰,它静置于独立展柜中,以最直观的方式,向观众抛出问题:文物保护工作者是如何从一枚枚剥落的残片、一缕缕朽蚀的织物印痕中,破译秦代工艺密码、色谱体系,读懂秦代匠人们的美学理想与未竟之言?又如何通过这些“碎片”,拼合出一个远比军事矩阵更为鲜活多元、充满生命张力的“大秦世界”——   讲述文物“重生”故事   近十年保护修复成果首度系统呈现   “复原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理解古代工艺,从而更好地保护文物,提升它们的内涵。比如‘中国紫’的诞生,本身就是秦代科技的实证。”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保护部主任夏寅介绍。正在进行的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原创展览“凝眸:凝望·望远·远眸——文物科技保护成果展”,以“凝望”“望远”“远眸”三个单元层层递进,开创了一种“进程式”展陈方式:将观众带入文物科技保护的“实验室现场”与“思维现场”,系统呈现了秦陵文物科技保护修复近十年的成果。在这里,人们不仅能观看文物科技修复保护的“结果”——那些已修复完成的珍贵陶俑、陶马、铜鼎等珍贵文物,更能学习了解文物科技修复保护的真实“过程”——这些文物如何从破碎残片到重焕光彩,背后有着一整套精密、严谨、充满探索的科技修复保护过程。   其中,百戏俑形态各异,仅有3件是着衣俑,其余陶俑都是上身赤裸,下身着彩色短裙,短裙上绘有折纹、卷草纹、八角星纹、云气纹等精美的织物图案。陶俑制作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彩绘,4号俑身上的彩绘颜色有粉紫、白色、黑色、黄色等,其中白色和黑色最多。陶俑裙部以堆绘法绘制菱形纹、折枝花朵纹、云纹和各类几何纹样。   据了解,2022年7月,复原后的4号百戏俑和28号百戏俑首次面向公众亮相。4号百戏俑修复完成后,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联合中国丝绸博物馆对它身上的服饰展开了复原工作。文保工作者采用最新科学技术提取分析俑身残留颜料,综合相关历史文献资料与考古实物研究推断秦汉时期人们的衣着习惯……从2020年12月至2024年7月,复原工作历时四年半,经过两次试版和修改后终于完成,4号俑身上的服饰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还原。   文保工作无法用难易来衡量,技术本身也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时俱进、不断探索以及跨学科技术协作之下的。秦始皇帝陵50余年间的考古发现,出土了各种类型的陶俑,每一尊立于人前的陶俑都凝结着文物保护工作者们一代又一代的努力和付出。在展览现场的文件柜上,贴满了陶俑修复进度记录,一点一滴写下了它们的华丽变身之路。而此次展出的陶马、铠甲武士俑、铜鼎出土时也都破碎成多块残片,此类文物需先经考古工作者进行试拼后,再由文物修复人员根据修复工作流程进行修复。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保护部的李晓溪透露,此次展览展出了其团队近十年来的文物保护修复成果,近两年来团队焦点主要针对脱落在土质上的彩绘遗迹。现在不仅能把陶俑身上原本的彩绘保存下来,同时还能把脱落到土上的彩绘遗迹回贴在陶胎本体上,秦俑修复工作也从以往的常规修复迈入了大面积的彩绘回贴时代。“我们还在专注于发掘陶俑背后的历史信息,比如会更多地致力于陶俑制作痕迹的采集和研究,目前我们和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合作,已经从40多件陶俑上提取了100多枚指纹。未来,我们希望能够通过指纹学,去分析背后劳工的分工,以及当时的社会组成等问题。”李晓溪说。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秦俑的保护更加注重预防性保护、科学检测辅助,深挖文物背后的历史信息和艺术价值,从“传统修复”提升为“传统+科学精准修复”,注重信息资料的数字化收集与整理,综合解码秦文明的秘密。   《修复日记》:   一部秦俑的“病历”与“重生史”   “凝望你的双眸,是我不变的温柔……”展厅里,走心的文案替代了专业严谨的文物说明词,而文物修复师们无比专注伏案工作的剪影照片则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凝眸”在这一刻被具象化,观众们的身心瞬间沉静下来。   不染纤尘的陈列柜内,色彩鲜艳的簇新演出服和痕迹斑驳、遍布裂纹的陶俑,是给观众们第一波极具冲击力的对比陈列。展板上详细罗列着4号陶俑的保护修复技术路线图,大大小小有二十余项。让人惊叹的,是对28号百戏俑修复之路的精彩重现,三十余项步骤,外加近百张实时照片、文字,让人们对陶俑的重生之路感同身受。另一侧,几十甚至上百块大小不一的散碎陶片被特制绷带和沙袋撑垫、固定出的陶俑依稀可见陶马马身的模样,另一堆较小的陶片虽是粗略组合,仍能看出马头的形状。耳朵、鬃毛、马嘴……碎陶片中一对完整秀气的眼睛格外灵动,望着玻璃前的观众似乎在等待着重生的那一刻。其内部空腔结构、胎体厚度以及制作时留下的不同痕迹,都清晰地被展示了出来。   陶片暗淡杂乱,但陶俑彩绘精美,二者呈现的强烈对比正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研究馆员、策展人彭文想要的效果:“正是一代又一代文保工作者在毫厘之间注入的无数匠心,才让沉默的文物重获新生。‘凝望’单元聚焦了不同材质文物的修复现场,将文物从残片到重现的全过程进行了完整还原。通常来说,观众进不了文保实验室,无法了解文物保护技术涉及哪些具体工作。但展览中我们可以把整个实验室搬来,通过展览,观众就可以回到文物保护的‘原点’,从而在文物修复的对比和细节中真实触摸历史的温度。”例如,此次展出的4号百戏俑《修复日记》中的记录:“俑身上遍布彩绘:颈部为黄色底上装饰菱形方格纹;手肘上有泡钉及白底三角形、树叶纹等;胸部及上半身装饰泡钉,泡钉之间有八角太阳纹;腰上宽带上装饰树叶纹、旗杆纹等;短裙上装饰变形夔龙、变形夔凤等……”衣物上的八角纹、泡钉都是比较典型的战国到西汉时期楚文化元素。此外,4号百戏俑两腿之间有戳印的“宫臧”二字,“宫臧”即官方制造,这两个戳印文字的价值不亚于一段铭文,它明确告诉我们,这尊充满娱乐色彩的百戏俑,与威严肃穆的士兵俑一样,出自秦代中央官署管辖的官方作坊。   “百戏”是古代乐舞杂技表演的总称,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这种竞技类的杂技项目就已经逐渐形成。至秦代,“百戏”已登上秦代宫廷大雅之堂,成为秦代宫廷娱乐的主要方式之一。秦代工匠在塑造这批陶俑时,充分运用了塑、堆、捏、贴、刻、画等技法,使陶俑的体、量、形、神、色、质等艺术效果得以充分展现,个性特征和精神面貌得以凸显。同时多种雕塑技法和彩绘工艺交叉运用,陶俑整体层次丰富,形象鲜明。   修复4号百戏俑的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师马宇,他记得在发掘百戏俑坑时不同区域散落了一千多块残片,而修复百戏俑的过程中,4号俑的服饰最为特别——它的上衣有泡钉状装饰,因此又被称为“泡钉俑”。“4号俑上面的泡钉,我们不是随意黏接的。因为泡钉都是有方位的,所以考古人员商量之后,每个泡钉都有编号,要让它们回到原来的遗留的位置上。”马宇说,他和同事们花费了两年时间才将4号百戏俑修复完成。展览现场的文件柜中展示了写有详尽步骤的文字与图片记录,绘图比对、检测分析、清理加固……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在案。这样的文件夹,在秦陵博物院的文物保护研究与修复中心还有无数个,记录着每一件兵马俑的“身体状况”和修复过程。比如28号百戏俑的《修复日记》记录:“从百戏俑坑中提取出残片65块+12袋残渣,暂时无头、无双手,右腿暂缺失。”这件陶俑经过9个多月的清理和修复,最终由72块残片黏接完成。对这件陶俑姿态的学术研究,至今还在进行中,因为修复不是“捏造”,而是基于实际。   复原服饰色彩与纹样   追寻和破译“中国紫”的千年之谜   4号百戏俑复原服饰的过程,更像是一场融合了考古学、材料科学、纺织工程、色彩学、纹样学的跨学科“联合行动”。考古显示,兵马俑的服饰上有朱红、粉绿、紫、蓝、赭等十几种颜色。埋在地下两千余年的彩绘秦俑经过火烧水淹,其彩绘层十分脆弱。出土后,随着湿度和温度发生变化,表面很快失水,漆面迅速卷曲剥落。除此之外,微生物、可溶盐等因素也是引发秦俑褪色的重要原因。在文物保护研究与修复中心的显微分析实验室,文物修复师们根据文物的x射线成像、偏光显微镜、拉曼光谱分析的应用等得到对文物彩绘的结构、层次、成分等信息的可靠分析和鉴定。   出自秦始皇陵东南部4号百戏俑的《修复日记》中记录着:“通过偏光显微镜的观察并结合拉曼光谱分析,可以看出,4号百戏俑的颜料种类主要有红色、白色、绿色、紫色、黄色和黑色六种。红色颜料主要是朱砂、铅丹和铁红;白色颜料是铅白和骨白;绿色颜料是石绿;紫色颜料是中国紫;黄色颜料是砷铅矿族系混生矿物;黑色颜料是炭黑和氧化铜。”研究发现,兵马俑身上的彩绘基本上是天然的矿物质原料,红色是朱砂,绿色是孔雀石,蓝色是石青……诸多颜色中,只有中国紫即硅酸铜钡,是人工制造合成的。   紫色因其颜料的稀少,“近于朱”的高贵,以及“紫气东来”的神秘,两千年来一直代表着尊贵。如《韩非子》中记载:“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白居易也在《偶吟》中写道,“久寄形於朱紫内,渐抽身入蕙荷中。”在唐代,只有亲王及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紫袍。中国紫因为对原料配比、温度控制和反应环境的极致要求,苛刻程度甚至远超同期埃及蓝、玛雅蓝等其他文明,因此它的合成不仅是材料科学的奇迹,更是古代中国高温化学与工艺技术的巅峰。自秦兵马俑出土后,不断有科学家反复尝试复刻工艺,重现秦人的手工制造业奇迹。直到1997年,有人第一次成功复刻合成了中国紫;2012年中瑞合作实验中,团队使用德国高温电炉模拟古代工艺,仍需反复调整原料比例,最终耗时数月才成功合成。   4号百戏俑通体彩绘,是目前发掘百戏俑中残存彩绘最好的一件文物,其上身着衣,布满泡钉,下身着裳,绘有大量精美纹饰,这些珍贵彩绘为还原两千多年前的服装提供了可能。残存的彩绘图案主要集中在上衣、领缘、袖缘和裤子腰带等部位,主要有八角星纹、几何纹饰和云气纹三种图案。上衣为黑色的八角星纹,中间黄色连珠纹装饰。领缘、袖缘和腰带为几何纹饰,间或装饰有“草叶纹”肉眼可观察到白色、黑色、黄色和紫色。秦陵博物院联合中国丝绸博物馆开展了4号百戏俑彩绘纹饰的纺织品复原工作,根据相关文献资料和考古实物,秦汉时期一般织有精美纹样的面料多为丝绸,且中原地区暂未有棉,麻织物上也鲜见有织造纹样。   夏寅介绍,考虑到百戏俑表演的特殊性,分析丝绸面料的可能性最大,因此对上衣主体推测为饰有八角星纹的丝绸织锦,采用提花机织造方式复原;领缘、袖缘和腰带推测为几何纹样的丝绸编织物,同样采用提花机织造方式复原;裤子推测是绢地刺绣的云气纹,则使用平纹绢作为绣地,施以锁绣针法进行复原。这样才较为完整地向世人展示了4号百戏俑身着服饰的基本原貌。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4号百戏俑复原服饰,完美贴合了陶俑诙谐姿态。它用料挺括,纹样璀璨,色彩对比强烈,整体气质既华丽又充满动感,与兵马俑铠甲的严谨规整形成鲜明对比,直观展现了秦代宫廷艺术的五彩斑斓。   指纹考古:触碰工匠的体温   彩绘回贴:从“保形”到“保色”的飞跃   未来已来,文物的科技保护如何重塑历史认知?   “文物科技保护”所做的工作一方面是保护修复,就是“让文物活得长久”;另一方面是利用科技手段深层次地挖掘文物内涵的信息,即“科技考古”。此次展览将视角从具体的修复案例,投向文物保护事业的未来格局与无限可能。在这里,科技不仅仅是辅助文物修复的工具,更成为探索历史、提出新问题、获取新认知的“望远镜”与“显微镜”。   比如在对28号百戏俑表面彩绘保护过程中,研究人员在其腹部彩绘表面上发现了三枚连续的指纹痕迹。由专业机构的指纹学专家对三枚指纹进行数据采集和特征标注,应用指纹学统计分析技术对三枚指纹进行系统研判后发现,这三枚指纹与青少年指纹的特征高度相似,由此可以推断,在这尊陶俑上残留指纹的工匠为青少年的可能性极大。陶俑身上陶工指纹的发现,为人们了解其制作者提供了新途径。对考古遗存进行跨学科的研究,为考古学的发展提供了新思路。研究人员结合指纹学和统计学,对陶工来源、年龄结构可以有新的认知。   在彩绘保护环节,展览则展示了秦俑本体彩绘保护在不断突破和创新后的新技术——彩绘回贴技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保护部的李晓溪介绍,使用的新型彩绘回贴修复材料将原有传统工艺中所使用的生漆进行改性,使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深度融合,实现了生漆作为回贴修复材料的可行性,解决了传统材料与彩绘层兼容性差、不可逆的问题,为秦俑修复与保护提供技术支撑。丝网加固背底衬托技术弥补了原有仅能将黏附于填土上的彩绘遗迹用作标本的缺憾,为后续秦俑彩绘回贴技术提供了新的研究思路与方法。   “我们设计了春华秋实、旭日落日等场景,不仅是借助时间流转来表达文物保护工作者日复一日的坚持,也希望能通过现场丰富的展陈内容与多元的呈现形式,满足大众对文物保护领域的认知需求。”策展人彭文介绍,展览用秦陵文物保护技术和成果的展示,着力塑造了文保工作者群像,在陶片与彩绘之间,观众们的所看所感不只是文物和科技,更是文保工作者始终如一的坚守。文物保护,不再是隐于幕后的手艺,而是与考古学、历史学并肩前行的前沿人文学科。它通过复原一抹色彩、一枚指纹、一道纹样,让那个“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的宏大帝国,变得肌理清晰、血脉温热、色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