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信波
院子东南角的那棵枇杷树,是我刚降临人世时父亲埋下的果核。几十年过去,树并没有很高大。它的主干朝着南方歪斜的姿态,似乎总是在伸长脖子向墙外张望的样子;而树皮呈现出灰褐色状态,就像是一块放在墙边很多年头的老搓衣板。
小时候,总感觉它长得慢。张伯家的枣树,三年工夫就蹿过屋檐了;到了秋天,孩子们在下面打枣,竹竿一敲,噼里啪啦掉下来一地。我瞅着枇杷树稀稀落落的影子往上瞧,叶子厚厚的,心里直嘀咕:“你怎么就不结个啥呢?”
母亲在树下晾衣服,湿漉漉的衬衫袖子扫过我的脸,她说:“枇杷树慢。”果真等到我背上书包上学几年了,它才怯生生地结出几颗青果,熟透的枇杷是杏黄色的,味道淡,甜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得像抿茶似的慢慢尝。
后来,邻居就在墙根种葡萄,那藤蔓是“跑”的,一个夏天就织成密匝匝的绿帐子。夏夜里,邻家笑声掺着葡萄香飘过来,他家小子隔着墙扔过来几串:“尝尝!比枇杷甜!”葡萄真的甜,甜得直接,像少年人敞亮的笑声。
我看着自家的树,它还是老样子。春天开几朵米粒大的小白花,藏在叶腋里,要拨开叶子才能看见;夏天结果也不出声,果子躲在浓荫下,不像葡萄那样张扬地挂着,它好像只活在自己的节气里,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知。
那年台风,气象台说是近十年来最强的一次。下午天就黄黄的,风就开始号啕大哭,父亲赶紧用木条把窗户钉上,母亲把院子中的盆盆罐罐都搬进屋里去。我透过玻璃往外看,枇杷树上的叶子全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底面,像一把巨大的羽毛掸子,颤巍巍地挂在半空中。
风头最狂的时候,天和地全变成了浑浊的模样,碗口粗的苦楝树“咔嚓”一声被拦腰折断,重重地砸在院墙上,把院子里那些小瓦砸得粉碎。葡萄架子早就歪斜不堪,以前那种神气十足地竖立着的样子已经找不回来了,只有枇杷树尽力扛住了这场狂风,身体弯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了,但并没有听到它断掉的声音,枝干是柔软弯曲的状态,就像拉满的弓弦一样充满力量感,就是不肯放松下来。
台风过后的那个清晨,院子里一团乱麻,枇杷树歪斜得倒是挺有特色的样子,许多叶子的边沿都坏掉了,可是它还是维持着绿油油的状态,这种绿色看起来沉甸甸的。正在打扫院子的父亲,突然冒出一句话:“枇杷树的根扎得挺深。”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它,原来那朝一边倒去的主要枝干下面的泥土拱出了一座小缓坡,这就是它用根紧紧抓住土壤的地方,那些根朝更深的地方和四周延伸着。树就是这么长大的,不是追着风跑,在风里站稳脚跟就行,也不是看着别人的浓荫发呆,而是努力地埋下根须,往更深的地方扎。
如今,我坐在树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不曾改变,我知道它不是叹息,是根须在泥土里舒展的呼吸。只要在自己的季节里,把根扎进命运的土地,即使风雨交加,也有向下生长的力量,在寂静中守护着自己的年轮,等待着沉默的力量伸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