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 进
2026年4月29日,是陈忠实先生逝世十周年纪念日。客居加拿大,蓦然想起三十一年前随先生赴温哥华访问交流的往事。
那是1995年5月上旬,应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之邀,时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的陈忠实先生、文学评论家王仲生教授与我,组成陕西作家三人代表团,由陈先生任团长,赴温哥华访问。承蒙加华作协诸位友人热情接待、周到安排,此行圆满顺利。时隔多年,几个场景依然清晰如昨。
那天下午,我们先在唐人街中华文化中心举行交流演讲,结束后赴中餐馆用餐。餐后,在加华作协友人陪同下,前往温哥华西区的英吉利海湾。
傍晚的海湾光影迷人。夕阳铺洒出一片温润的橘黄,灰色沙滩在暮色中显得斑斓如画。我们围坐在两根粗壮的原木上闲谈,话题由文学延伸至世间万象。谈兴正浓时,众人提议唱歌助兴,首推的,自然是团长陈忠实先生。
老陈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陕北民歌《走西口》。嗓音浑厚沧桑,黄土气息扑面而来,众人拍手叫好。加华作协的朋友们连声赞叹,说这般纯正的关中乡音,在温哥华实属难得。在众人盛情邀约下,老陈又唱起《拉手手,亲口口》。这支曲子,老陈会唱,陕西文坛同仁也大多会唱,尤其那句“拉手手、亲口口,咱们二人圪崂里走”,质朴而深情。这是我第一次听陈忠实先生唱歌,而且是在异国他乡;此后再未有过这般机缘。
陈先生唱罢,王仲生教授唱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一代陕西作家,多钟情苏俄文学,这首歌也格外深入人心。我曾多次听路遥唱过此曲,贾平凹先生想来也会,只是我未曾亲耳听过。倒是《后院里有棵苦楝子树》,我听贾先生唱过不止一次。那晚我唱的,是《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们唱毕,加华作协两男两女四位友人也相继登场。歌声婉转,两位女士更是载歌载舞,风姿绰约,几近专业水准。
在温哥华唐人街中华文化中心的演讲交流,是此次出访的核心环节。
主讲者,自然是陈忠实先生。他重点分享了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创作历程。其间有一段话,令我至今记忆犹新:“从生活体验进入生命体验,对作家来说,如同蚕蛹破茧化蝶。最关键的,是心灵与思想的自由。唯有心灵与思想自由,蚕蛹方能破茧成蝶。生活体验偏于外在阅历,生命体验则是内在的心灵感知、情感沉淀与思想升华。”这一番话,道出了《白鹿原》之所以厚重深邃的关键所在。随后,王仲生教授以《民族秘史的叩询和构筑》为题展开分享,提出《白鹿原》的叙事始终围绕一个核心——民族生存之问。在他看来,对民族生存的思索与探寻,既是《白鹿原》的起点,也是它的归宿。
在两位长者之后,我简要介绍了陕西作家群体的创作气象。我说,陕西作家多有“咥个大活”的志向,立志写扛鼎之作、传世之作。陈忠实先生曾说,要把《白鹿原》写成一部死后可以当枕头的书;路遥、贾平凹、邹志安、高建群、程海、冯积岐、和谷等诸位同道,亦怀抱同样的初心与抱负。也正因如此,陕西作家才肯下苦功、用笨力,把整个生命投入写作之中。
如今,陈忠实先生已离开我们十年。那次温哥华之行,让他的风神、性情与文学抱负,长久留存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