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红星
又是一年灞柳飞絮时,当浩荡东风再次拂过白鹿原的黄土层,才猛然惊觉:那位用生命为三秦大地书写“民族秘史”的文学巨匠,已然离去十个春秋。
时间可以模糊许多记忆,却无法磨灭陈忠实先生留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深深烙印。他那“蘸满黄土的笔触”,不仅刻画出白鹿原上一个家族的兴衰沉浮,更勾勒出一个民族在历史洪流中的精神肖像。
一
当我们回望这位从长安城走出的作家,从1958年《西安日报》副刊上那首略显青涩的《钢·粮颂》,到1965年《西安晚报》上朴实的《夜过流沙沟》,再到后来震撼文坛的《白鹿原》,一条清晰而坚定的文学道路在我们面前延伸——这是一条从生活深处出发,最终抵达人民精神世界的天路。
《钢·粮颂》与《夜过流沙沟》,虽然只是陈忠实文学长河的源头细流,却已初显其日后创作的特质与方向。《钢·粮颂》,诞生于一个火红的年代,字里行间跃动着对新生活的热情礼赞;《夜过流沙沟》,则已显露出对普通人命运的关注与同情。这两篇作品,恰如一颗文学种子的萌芽,稚嫩却蕴含着无限生机。从“钢”与“粮”的物质咏叹,到“流沙沟”夜行人的精神探索,陈忠实完成了一个作家最初的成长——他学会了如何让笔触从时代的表面深入生活的肌理,从概念的颂歌转向对具体人的关怀。正是这种转变,为他日后创作《白鹿原》这样厚重的现实主义巨著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础。
二
当我们翻开《白鹿原》第一页,迎面而来的是那句著名的开场白:“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这看似简单的一句,实则包含了陈忠实全部的生活积累与艺术智慧。他不再满足于对生活表象的描摹,而是以考古学家般的耐心与精准,挖掘埋藏在黄土层下的民族记忆与精神基因。白鹿原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承载着儒家文化传统、乡土伦理秩序、历史变迁阵痛的文化场域。白嘉轩的腰杆、鹿子霖的算计、田小娥的悲剧、黑娃的蜕变……这些鲜活的人物,不是理念的传声筒,而是从三秦大地上“生长”出来的生命,他们的呼吸与这片土地同频,他们的命运与这个民族共振。
在《白鹿原》中,陈忠实实现了从“写生活”到“写生命”的飞跃。他对人物的塑造已经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深入到人性的复杂性与历史的诡谲性中。白嘉轩作为族长,既是封建礼教的维护者,又不乏人格的魅力与坚守。鹿子霖精明算计,却在时代更迭中迷失自我。甚至连田小娥这样被传统视为“祸水”的女性,陈忠实也给予了她深切的同情与理解。这种“理解之同情”的创作态度,正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必然结果——只有真正走进人民的生活,倾听他们的心声,感受他们的苦乐,才能超越简单的价值判断,写出有血有肉、真实可信的人物。
“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这八个字,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人心浮躁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当许多写作者沉溺于书斋中的想象,满足于对西方技巧的模仿时,陈忠实的创作道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清醒的启示:真正的文学永远离不开生养自己的土地,永远要以人民为中心。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创作的铁律。《白鹿原》之所以能够成为一部“民族秘史”,正是因为它根植于关中大地深厚的历史文化土壤,凝聚了作者对这片土地上人民命运的长期观察与思考。陈忠实曾为创作这部小说做了长达数年的准备,他查阅县志、走访乡野、倾听老人讲述,这些看似“笨拙”的工作,恰恰是《白鹿原》能够厚重如山的基石。
三
陈忠实的创作精神,对当代文学的启示是多维度的。首先,它提醒我们警惕创作的“无根状态”。在全球化语境下,一些作家热衷于追逐国际潮流,却忽视了对本土经验的开掘,作品往往显得轻飘而缺乏根基。陈忠实以他的实践告诉我们: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越是深入的,越是普遍的。其次,它重新确立了作家与人民的关系。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文学有被娱乐化、浅表化的危险,一些作品沦为市场的奴隶,丧失了文学的尊严与力量。陈忠实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实际上是对文学神圣性的捍卫——文学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记录一个时代人民的精神面貌,探索人性的深度与广度。
在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陈忠实的创作精神又增添了一层特殊的意义。当AI已经能够模仿各种文体、生成看似“完美”的文本时,什么才是人类写作不可替代的价值?陈忠实的回答或许是:那些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生命体验,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积淀的民族记忆,那些只有通过“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才能获得的独特感受与深刻洞察。AI可以模仿《白鹿原》的句式,却无法复制陈忠实对那片土地深沉的爱;可以生成看似合理的故事情节,却无法创造白嘉轩这样从中国乡土社会中“生长”出来的人物形象。在这个意义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不仅是一种创作方法,更是人类写作在AI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文学神圣·书香长安”——这次征文活动的主题,恰如其分地概括了陈忠实一生追求的价值取向。文学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关乎人的灵魂,关乎一个民族的精神传承;书香之所以能够弥漫长安,是因为有像陈忠实这样的作家,以生命为墨,以大地为纸,书写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作品。今天,我们纪念陈忠实,不仅是缅怀一位杰出的作家,更是要传承他所代表的文学精神——那种对生活虔诚的态度,对人民深沉的感情,对艺术执着的追求。
灞水依然东流,白鹿原上的麦浪依旧年年翻涌。陈忠实先生虽然已经离开十年,但他用“蘸满黄土的笔触”所书写的一切,已经融入这片土地的精神血脉,成为后来者前行的灯塔。在这个变革加速的时代,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重温和传承陈忠实的创作精神,不仅是对一位文学巨匠的最好纪念,更是中国文学走向未来不可或缺的精神资源。
让我们以笔为祭,在书香长安中延续那份“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文学初心,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写出属于我们这个民族的新的“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