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华
玄武湖的秋天
城墙根下的水波蜷缩着
被风推搡成细碎的皱纹
柳枝垂得比夏日更低
轻点水面
又慌忙躲开
游船收起篷
铁链扣住木桩
梧桐叶在水泥路上打转
一片追赶另一片
穿灰衣的老人坐在长椅上
掏出布袋里的干粮
掰开抛给迟疑的麻雀
他的皱纹里藏着许多个秋天
夕阳从紫金山脊滑落
水鸟突然掠过芦苇
衔起半湖粼光
向南
飞成渐远的墨点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把银杏的影子钉进柏油路
那些金黄的印记
是秋天留下的唯一证据
玄武湖的黄昏
水波推着水波
柳条垂进六月的皱褶
游船啃食光的碎屑
栈道缝补零落的云
城墙在左
紫金山在右
我们只是穿行其间的逗点
某个老人望着湖心
把风筝线收回掌心
荷叶托住坠落的夕阳
水鸟突然划开寂静
它飞向明孝陵的方向
而波纹自己愈合
路灯渐次亮起时
我数台阶，你数船
许多年就这样过去
乌龙潭公园
巴掌大的公园
三步是史迹
五步成传奇
青石小径蜿蜒着
一座可触摸的博物馆
那面斑驳的名人墙
袁枚的风骨凝在石刻里
陶澍的胸怀映着日光
缪荃孙的典籍泛着微芒
薛时雨的文脉种子
在惜阴书院发芽
魏源看世界的呐喊
还在竹林间回响
颜真卿的放生池
清波漾过千年
曹雪芹的红楼梦影
在柳枝间忽明忽暗
一潭碧水照见文脉
每块石头都在低语
最浓的金陵味啊
总藏在转角的斑驳里
独上扫叶楼
台阶是落叶铺成的
我踩着九十年前的声响
慢慢走上去
砖墙凹陷处
有未扫尽的秋意
窗棂斜切下半个南京城
那时江水比现在瘦
一个人看山
山就堆叠成信纸的横线
此刻依靠斑驳的墙
等同一片迟到的云
而暮色已经开始
扫那些
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某页泛黄的文字里
传来轻轻的
应答声
明代古城墙
灰浆里拌着糯米
六百年的粘连
每一块墙砖都刻着籍贯
民工、府县、匠人
那些压进土里的姓氏
至今在苔痕下呼吸
梧桐絮飘过雉堞时
会轻轻落下
在明代箭孔里发芽
而城砖始终沉默
比所有帝王更懂得
如何用裂缝收存落日
秦淮河的灯影涨起来
墙根下的野草枯了又青
它们不曾读过史书
只顺着砖缝行走
某块残缺的铭文突然松动：
“太平门段一九八三年补”
水泥与旧窑相握的断面
正渗出昨日的雨水
和洪武元年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