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淼
数年前,每到周末,我总会到近郊的狮头山走走,一方面欣赏风景,一方面锻炼身体。
爬完山,我就顺道去吃饭。狮头山山脚下,有一间小餐馆。店不大,摆上八张四人桌就满了。神奇的是,每当上午十一点半过后,便座无虚席,门口还有十几、二十位等着外带的客人。
在店里忙碌的,清一色是大婶。其中一位年过五十,留着一头短发,指挥店里的一切,应该是老板娘。
愈是接近用餐时间,客人愈多。
“二号桌的葱油饼,做了没?”
“有啦!做了啦!”
“等一下这边还有外带的,知不知道?”
“我晓得啦!”
彼此大吼的样子,与其说是传达客人订单的讯息,不如说是相互叫喊更为贴切。第一次来店里,见到这种炮弹满天飞的态势,连我都感到紧张。有时候任由电话响个不停,店里没有人肯放下工作去接,响久了连我都不由自主地在暗地里默数:七、八、九、十……
想必电话那端的客人十分清楚店里此时忙成一团的情况吧?一点也没打算喊停的电话铃声,加上老板娘的怒骂声,乱哄哄的气氛充斥在这小小店内的各个角落。
葱油饼、牛肉馅饼写在菜单上显眼的位置,牛肉面和海鲜炒面也罗列在旁;入口旁的架上摆出猪耳朵、酸豆角等等各式小菜,每一道都好吃到不知该如何选择。水煮花生是我的最爱,那微咸滋味和八角香搭配得真是绝妙,一口咬下,稍带爽脆的口感和哔剥声,让人一颗接一颗无法停止。
每次下山后,我的双脚便自动往这间店的方向大步迈进。虽然沿路两旁大小餐馆林立,但我从未有过二心,早早盘算好下山回程的时间,以便十一点半准时向店里报到。有的时候叫一份葱油饼,有的时候点一盘海鲜炒面,全视当天的心情而定,唯一不变的是那碟水煮花生。带着一身的疲惫下山,能够悠闲地享受脆口的哔剥声,是我假日的小确幸。
某天,老板娘说:“再过些日子,我就不做了。”
“怎么了吗?店里生意很好,不是吗?”
“年纪大喽,也该退了。”
每天有那么多客人上门,就这么退休离开,实在是令人惋惜。再说,老板娘看起来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老,还是精力十足的年纪。说实话,要是这间店没了,上哪儿吃午餐会成为我最烦心的事。或许连狮头山我都打算放弃了。
事情的发展,幸好与我所担心的相反。这店还是照常营业,座位总在中午前客满、外带的客人从柜台处一路排到店门外;而店里的大婶们,站在铁板前忙着煎馅饼、把刚做好的小菜端出来……依旧在后面厨房与外场之间匆忙来去。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我又可以继续享受我的小确幸。老板娘说要退休这档子事,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淡忘了。
那年年底至春节期间,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于是每周爬山的运动暂时中止;两个月后,生活恢复到常态,重拾习惯。比起享受登山之乐,更期盼下山后的美食犒赏。
到了店门口,发现排队等候外带的客人没有我预料中的多。按照今日的情况,店里应该有空位。
运气不错。这念头才刚升起,踏入店里,果然有一大半的位子是空的。这样的好运,从来没有遇过。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没见到老板娘。环视四周,过去那些在店里忙碌的大婶也全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妇女,也许是夫妻俩,合力包办所有事务。
一样的店,却流动着不一样的空气。
我回想起老板娘那句“再过些日子,我就不做了”,原来不是随口说说;昔日并肩作战的五六位大婶也一块从战场上消失,一个军团就此解散。
菜单里的菜色还是原样,不多不少;小菜同样是那几道,当然也有水煮花生。
依照惯例,我先取一碟水煮花生来尝尝。那微咸滋味和八角香也没变。只是,大婶们那战场般的喧闹声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