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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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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博古鉴今 共筑长城

日期: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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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文化周刊·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杜虎符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右丞相印”封泥 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藏 杨全节鱼符 陕西考古博物馆藏   □文/图 九 九   近日,“博古鉴今 共筑长城——文物中的国家安全”主题展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开展。据悉,该展由陕西省文物局联合中共陕西省委国安办,陕西省国家安全厅共同主办,展览通过解读旟鼎、符节、陶囷、铜钱等文物,解码古人在军事、政治、经济等领域的国家安全意识。文物作为不可再生国家文化资源,守护文物安全就是守护国家文化安全。   2026年4月15日是第十一个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本期就让我们以陕西文物为媒,一起追寻历史深处的国家安全智慧——   西周旟鼎   青铜铭文里的“王土”契约   此次展出的西周旟(yú)鼎由陕西历史博物馆馆藏,高77厘米,重78.5千克,属于西周早期常见的立耳兽首垂腹蹄足鼎。其距今约三千年,形制浑厚,内壁刻有古朴铭文,既具有周初青铜器的特征,铭文铸刻时代明确,被认为是周康王时期的断代标准器。   鼎通常视为传国重器,象征着国家和权力,此外也是铭功颂德的礼器。在周代,国君或王公大臣会在重大庆典或接受赏赐时铸鼎,以铭记盛事,旟鼎便是这一象征的体现。旟鼎铭文所揭示的,则是西周立国的根本制度——“授民授疆土”的分封制。鼎内铭文共有4行28字,记载了八月初的一天,王姜将三块田和田中待收获的禾稻赏赐给了旟,旟为了感激称颂恩德,铸此鼎纪念。旟鼎铭文,正是一份“土地赏赐记录”的青铜存档。它如同西周的“不动产登记证明”,以最庄重不朽的形式,明确了土地权益的来源与归属,体现了王权对核心资源土地的绝对控制。西周建立之后,为加强统治实行分封制,周天子将土地和人口分给诸侯,臣属对君王所赐的土地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即“授民授疆土”,旟鼎内壁的铭文即印证了西周时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土地所有制。这套以土地国有(王有)为基础、与宗法制度紧密结合的分封体系,在初期有效地确立了周天子的地位,构建了国家的政治框架,维系了社会的稳定。旟鼎沉默无言,却道出了一个古老的真理:土地制度的稳固与明晰,是国家安全稳定的基础。   秦封泥   秦帝国“泥坨坨”里的加密技术   “右丞相印”封泥由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藏,属于国家一级文物。“缄之以绳,封之以泥,抑之以印”,在战国秦汉时期,古人的保护方法是对重要物品进行加密封缄,秦封泥就是这种加密技术的实证。   如果说旟鼎代表了国家宏观制度的稳固,那么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珍藏的781枚秦封泥,则揭示了帝国机器高效精密运转的微观细节。如何确保穿梭于帝国血管中的公文、律令、军情不被私自拆阅、篡改?秦人的智慧凝聚于这方寸泥块——封泥。其程序严谨如密码操作:文书写就后,覆盖一块“检木”,用绳子捆扎,在绳结处敷上特制胶泥,再用相应的官印在泥上钤压出印文。泥干后,文书便可传递。接收者首先查验封泥是否完整、印文是否吻合,确认无误后,方能敲碎泥封阅览文书。这小小一块泥,成了文书内容不可侵犯的“物理加密锁”。   封泥有效防止了文书在传递过程中被他人私拆偷阅,成为秦官员传递信函文书之前必经的程序。当时,偷拆被发现的后果很严重。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贼律》中记载有“毁封,以它完封印印之,耐为隶臣妾”,这便是对非法打破原封泥后用其他封泥冒充的惩罚。   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馆藏的781枚秦代封泥,出土于西安市北郊相家巷汉长安城遗址,这里也是秦咸阳宫遗址所在,两千多年前曾被秦始皇当作处理政务的“书房”“办公室”。这次出土的封泥内容涵盖了秦时三公九卿、郡县亭里、宫殿苑囿等各方面,不仅内容完整度、文字清晰度相对较好,且品相、规格较高,反映出了秦时郡县制的轮廓和三公九卿官署官员的格局,也为古文字和书法篆刻等方面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其中,“右丞相印”封泥格外特别,它和“廷尉之印”“四川太守”“少府”“西盐”等5枚封泥都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此外,馆藏封泥还有“左丞相印”等15枚国家二级文物,“芷阳丞印”等57枚国家三级文物。   此次展出的“右丞相印”封泥之所以珍贵,不仅是因为它有可能曾近距离接触过秦时名臣,还有可能被秦始皇亲手揭落。据史料记载,秦时丞相是辅佐君主的最高行政长官,左右丞相并立,以右丞相为上。历史上樗里疾、魏冉、吕不韦、李斯等名臣都担任过秦国丞相,由他们发出的文书和信件,自然要在封泥上盖上自己的官印。如今再看这枚“右丞相印”封泥,可推断出当时盖有这枚官印的简牍该是呈送秦始皇阅览的重要文件,很可能是经某位秦国右丞相盖印,再由秦始皇亲自确认封泥无损后揭取下来的。   秦封泥的广泛应用,标志着一套标准化、制度化的文书保密与行政验真体系的成熟。它确保了中央政令能够安全、准确地下达,地方情报能无损地上报,从信息流通的层面,捍卫了庞大帝国的行政安全与治理效能。这种“缄之以绳,封之以泥,抑之以印”的朴素方法,比西方类似功能的火漆早了近千年,是中国古代在信息安全领域的卓越创造。   秦代杜虎符   “见符即见君,一符镇千军”   赫赫有名的陕西历史博物馆珍藏的杜虎符,是古代兵符的珍贵实物。   “虎符”,是传达命令、调遣兵将的信物。据考证,中国古代凭信制度十分严密,分为符、节。区别在于,符是实施政治和军事活动的凭证信物,可作传达命令、调遣兵将的信物,亦可用于身份证明,作为出入国境、关卡的凭证;而节是君主派出使节所持的凭信,是代表君王出征或出使外国等重大事务的证明。较常见的符节包括帝玺、官印、虎符、出使国外的节杖等等。春秋战国时期,信陵君“窃符救赵”中所窃的正是虎符。为了保密,虎符设计小巧便于隐匿,君主和将军各执一半,左右符背面各有榫卯可一一对应。符到则君到,只有同为一组的虎符合在一起才能发兵,这就是“符合”一词的来历。在这方面,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的秦代阳陵虎符,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物馆藏的龟符,无疑是珍贵的文物见证。   相较于鱼符,杜虎符、阳陵虎符等展现的是当时高度集中的军事权力,见符即见君,一符镇千军。分则天下太平,合则风起云涌,一个虎符有时能改写一个国家命运。如若是和平年代,虎符更像是一个摆件。但在战争时期,虎符无疑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和地位。阳陵虎符为秦始皇调动军队所用,这一文物由青铜制作,可一分为二。虎背上各有相同的错金篆书铭文:“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阳陵。”此兵符右半在皇帝手中,左半存于阳陵的统兵将领处。使臣持右半验证虎符,才能调动军队。阳陵错金虎符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也是我国现今为止保存得极其完好的一枚虎符。   现存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汉代张掖太守虎符,长5.6厘米,高2.5厘米,此虎符为半符,虎身侧面嵌“张掖左一”银字,背存“与张掖太守为虎符”于左半边。《三国演义》写有这样一段故事:曹操于赤壁之战兵败,诸葛亮趁机命赵云夺城,并俘获了陈矫,以此取得了虎符。虎符在手,诸葛亮调离荆州守军,张飞便又借此袭取了荆州。采用同样的计策,关羽又趁机攻下襄阳。   一个虎符,在古代有时能改写一个国家的命运,左右诸事走向。这既证明了虎符这类合符制度下的兵符地位之重,也暴露其在当时存在的诸多漏洞。   “见符即见君,一符镇千军”。从战国信陵君“窃符救赵”的传奇,到秦代“阳陵虎符”上“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阳陵”的铭文,再到汉代“张掖太守虎符”,虎符制度贯穿了帝国军事体系的神经中枢。它将分散的军事力量,通过符节的物理连接,牢牢收束于中央君权之手。军事指挥权的集中与安全认证,是古代国家生存最直接、最要害的命门。虎符,正是这道命门上最精密的一把锁。它的形态虽从虎变为唐的鱼符、兔符、武则天的龟符,但其“分合以验真”的密码学内核,已深植于中国政治文化之中。   “照身帖”   最早的“身份证”是商鞅发明的   军事调兵需虎符,那日常的官员出入、百姓行止,又“凭”什么呢?历史的答案在演变中逐渐清晰,并同样闪耀着安全智慧的锋芒。   真正称得上是“身份证”发明者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商鞅。据考证,秦汉栎阳城遗址,位于西安市阎良区东部的石川河畔。据文献记载栎阳北依荆山、南眺渭水,这里出土了口沿上有“栎阳”及“宫”字陶文的陶壶,提示栎阳三号古城即为历史上著名的“商鞅变法”发生地。这里曾三次建都,被誉为中国的改革之都、法治之都、诚信之都。2001年,栎阳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后成功入选“2017年中国重要考古发现”“2017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以及“2022年陕西六大考古新发现”。   秦国,是春秋战国时期唯一一个全民持有“身份证”的国家。这正是因为商鞅在实施变法时,为保证律法的执行度并规范户籍制度,而发明的能确认百姓身份的证明——“照身帖”。这是一项极具创新意义的改革措施,而“照身帖”是可考的出现最早的身份证明。   据《史记·商君列传》记载,商鞅为了加强人口管理和治安防控,下令制作“照身帖”,作为身份证明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个人的姓名、籍贯、外貌特征等信息。律法严令,每一个秦国人都必须持有“照身帖”。两千多年前的里耶秦简中,有24枚关于秦朝行政制度中户籍登记档案的简牍,其中有一片残简很像现代的身份证。当时的“身份证”是用文字来描述样貌的,图中秦简记录了邯郸韩审里的男子吴骚,文字内容显示他的皮肤有些黄,还有椭圆形的脸,身高一米七左右。与现代住宿会使用身份证进行登记一样,秦国百姓出行或投宿也必须出示“照身帖”,否则旅店皆不得留宿,关口亦不得放行。而没有的人会被当作是非法黑户或间谍,无人敢收留,以免被牵连犯下包庇连坐之罪。   杨全节鱼符   唐代官员“工作证”的通行密码   据考证,陕西考古博物馆藏的唐代杨全节鱼符,无疑是唐代官员的“工作证”。   隋唐时期,朝廷发给官员的是类似工作证的鱼符,其上刻有官职等字样,分左右两半,左符放在皇宫内廷,右符由本人随身携带,这样可以验证其人真伪。杨全节鱼符出土于武则天的表兄杨全节的墓葬,正是他当年出入皇宫的门禁凭证。杨全节鱼符是太子左内率铜鱼符,其鱼目圆睁、鳞甲分明,鱼符内侧刻有佩戴之人的官衔等文字,鱼身中脊处暗藏机关,分为左右两半,背面刻有“同”字,只有当两半合在一起时,才能验明佩戴者的身份。这种设计充分体现了古代的“密码学”,两半符牌同符合契。   目前,考古发现和传世的唐代鱼符非常少,因为按唐代制度,只刻官职而不刻姓名的鱼符在官员离任时是需要上交的。这枚杨全节鱼符之所以罕见,是因为鱼符之上虽然只刻写了官职并未刻姓名,可杨全节过世后,鱼符不仅未曾被上交反而随之入了葬。据考古学家推测,这样将鱼符随葬的罕见例子,可能与武则天对杨全节的特殊恩宠有关。杨全节或许声名不显,但他有两个孙女:其一嫁给了唐玄宗李隆基,生有一子即为唐肃宗,被追封为元献皇后;另一个嫁给了唐中宗的太子李重俊,是为节愍太子妃。由此可以推断出杨氏家族在唐高宗和武周朝时显赫的地位。   鱼符中的一类属于功能性鱼符,有需要时取出相验,不必随时携带。还有一种类型称作随身鱼符,必须随身佩戴。《新唐书·车服志》中记载:“随身鱼符者,以明贵贱,应召命。”其中“明贵贱”正是对官员们身份和地位的区分,不同品级所佩戴的鱼符在材质、形制和装饰上都有所不同。当时,凡亲王和三品以上官员所用的鱼符均用黄金打制,五品以上官员的鱼符为银质,六品以下官员则为铜质。随身鱼符必须配以相应级别的袋子,称为鱼袋。在陕西的唐代章怀太子墓中,就出土了有鱼袋图样的壁画。此外,唐朝还凭借强盛国力将鱼符制度推广至海外,给藩属国使者发放鱼符。这一类鱼符以雌雄区分,雄符留在唐朝,雌符交于使者,再有来使,就以雌雄符相合来勘验其身份。关于这段历史,《新唐书》中有这样的记载:“藩国亦给之,雌雄各二十,铭以国名,雄者进内,雌者付其国。朝贡使各赍其月鱼而至,不合者劾奏。”此外,《旧唐书·舆服志》还记载:“天授元年九月,改内外所佩鱼并作龟”,是指武则天时因“龟”代表玄武,与“武”相关,因此鱼符被改为龟符。武则天还按官品高低将龟符分为金龟袋、银龟袋、铜龟袋,也因此有了“金龟婿”之说。唐代著名词人李商隐在《为有》中写道:“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综上所知,虎符、鱼符和龟符专符专用可谓“密码学”鼻祖,虎符、鱼符和龟符等是专符专用,在通信手段尚不完善的古代,铸成不规则的两半已足够制造复杂的随机信息,且对制作材料、冶炼工艺、篆刻错金等要求极高。所以,鱼符、虎符、龟符等都极难被仿制,精妙严谨足够安全。在通信手段尚不完善的古代,先人用这样精致精巧的工艺品传达讯息,小小一个符牌竟然蕴含着这么大的力量,不得不再度感叹先人的技艺和智慧。   钱币、陶囷与陶水井   经济、粮食与消防中的安全智慧   货币的统一与稳定,是古代帝国经济安全的生命线。秦半两钱和汉五铢钱,正是这场千年金融安全实践的两座里程碑。   此次西安碑林博物馆展出的秦半两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枚全国通行统一的货币。战国时期,由于战乱纷争、货币不一、物价动荡,经济根基不稳,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币制改革,铸造外圆内方的“半两钱”。秦半两钱不仅蕴含“天圆地方、一统天下”的哲学,更以严格的铸造标准和严惩私铸的法令,终结货币乱象,将经济命脉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次深刻的金融安全实践,以统一货币主权、稳定经济秩序,夯实了大一统的根基,印证了“金融安则国安”的千古真理。   中国历史上流通时间最长的钱币,是汉五铢钱,从汉武帝时期一直沿用到唐高祖时期,时间长达700多年。汉承秦制,却一度因下放铸币权导致私铸泛滥、钱轻物贵,甚至威胁政局稳定,汉武帝力行六次币制改革,最终确立“五铢钱”为法定货币,并将铸币权收归中央。通行五铢钱稳定了物价、促进了贸易、充实了国库,支撑起大汉的煌煌盛世。   “民以食为天”,粮食安全是任何时代国家安全最基础的民生维度。而储存粮食,防范灾患,则是保障粮食安全的具体实践。展览中的汉代陶囷模型与陶水井明器,正是这两种意识的微缩呈现。此次展览展出不少陶囷,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粮食安全自古便是治国安邦的根本。《说文·囗部》中记载:“囷,廪之圜者,从禾在囗中。”即囷是一种贮粮设施。随着农业生产技术的不断发展,粮食储藏方式与设施变得更加多样,可以分为地上建筑和地下窖穴,并出现各自专有的名称。如地上建筑有仓、囷、庾、廪等,地下窖穴有洺、窦、窖等。囷,一般为地上的圆形储粮设施,根据建筑样式的不同,可以分为深筒形囷、矮胖筒形囷等。其顶部建造形式也很多,设计细节体现了古人在粮食仓储中防潮、防鼠、防霉、通风的精密考量。   而与粮仓安全紧密相关的,是消防安全。粮草重地,最惧火灾。秦汉时期,我国古代消防法规治理体系已趋向系统化。如睡虎地秦简提到,春季气候干燥,不允许烧草木灰作为肥料,以免引起山林火灾。对府库类建筑的防火问题也极为重视,要求在仓储之间加高墙,作为防火墙。古代主要利用水扑灭火,消防器材主要有水井、水缸、水桶、盆等储水工具。秦遗址中出土有实用的井圈,汉墓中经常出土一些水井明器,其实就是古代特殊的“消防井”。它们不仅反映了生活用水之需,也暗示了其“消防栓”的功能。一旦火起,“井”便是最直接、最可靠的水源保障。这种“储粮”与“备水”的结合,体现了古人“居安思危,防患未然”的安全观,从“储备”与“防御”两方面,构筑起民生安全的双重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