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清明节放假,我赶早回了老家。午后,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下翻一本书。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碎碎地,在纸页上跳来跳去。偶尔一阵风,几片花瓣落在字缝里,我正要拂去,一抬头,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梯子上,正踮着脚够枝头最密的那几簇梨花。梯子有些年头了,吱呀吱呀地响。我放下书,喊了一声:“爸,你干吗呢?”他低头看我一眼,手里没停:“摘花。给你做罐茶。”就这么两句,他又转过头去,专心对付那根枝条了。阳光从花隙间洒下,在他肩上落一片、跳一片。
索性合上书,我搬凳坐在院中,看他做这罐茶。父亲摘花很慢,不像干活,倒像挑东西。他不要全开的,说香气散了;也不要花骨朵,说味道出不来。专挑那种开了五六分的,拇指和食指一掐,花朵顺着指尖落进掌心,再攒到小篮子里去。他的手粗,干惯了地里的活,捏着那些薄软的花瓣却轻得很,恰似捏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摘了小半个时辰,篮子底铺了厚厚一层。
我以为摘下来就能用了,父亲却把花瓣倒进一盆清水里,又捏了一撮盐撒进去。“不泡一泡,喝起来发苦。”他一边搅一边说,“你妈以前做槐花包子,也是先焯水,一个理儿。”这是他少有的解释,说完又闷头干活了。花瓣在水里浮浮沉沉,宛若一群小小的白蝶。泡了一刻钟,他把水沥掉,把花瓣捞出来,铺在竹匾上,端到屋檐底下阴干。
那竹匾平时晒黄豆晒绿豆,今天晒起了梨花。父亲时不时走过去,用手轻轻翻一翻,犹如晒粮食那样上心。我笑他:“几朵花,这么仔细。”他头也不抬:“做不好就白费了,明年还得等。”我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是啊,梨花一年就开这一回,错过了,可不就得等明年!
晾到太阳偏西,花瓣软了,原先的那点水汽不见了。父亲从屋里抱出一个陶罐,就是那只我从小就见过的粗陶罐,土黄色,肚大口小,罐身上还有几道裂纹。他打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就备好的茶叶,普通的绿茶。他说这种茶吸得了香,太好的反而压不住花味。然后就见他一层茶一层花,仔仔细细地码进去。码了好几罐,用牛皮纸封住口,扎上麻绳,放到碗柜顶上的角落里。
“这就行了?”我问。“等着。”他说,“窨上一夜,半夜得起来翻一遍,不然热气闷着,花就不香了。等花香吸进去,再把花筛出来。然后还得再焙一焙。”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来了,这茶得好几道工序,得折腾好些日子。
等天完全黑透,父亲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做饭。我站在碗柜旁边,又看了看那些罐子。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柜顶,土黄色的肚子鼓鼓的,装着下午摘的那些花,装着那些绿茶,还装着这个下午的阳光和风。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父亲问我:“后天走?”我说:“后天走。”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他的手指上还有白天摘花时沾的汁痕。
第三天一早,我背上包准备返程,父亲从柜顶上拿下一罐,递过来,就是那只粗陶罐,罐口还用牛皮纸封着,麻绳扎得紧紧的。“路上别压着。”他说。我接过来,放进包里,按了按。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那罐茶就在我身边的背包里,硬的,圆的。梨花落了,但它跟着我走了。